中文「深」不可「測」（下） - 余家強

2025年4月10日 - 信報

上星期DSE考中文科，被稱為魔鬼之卷，歷年來改動之大，屬各科目中罕見，由設不設範文，全面文言文，到聆聽和口試又興又廢，莫衷一是；唯一肯定的趨勢卻是，語文水平不斷下降……

續談今屆實用文試題，提供兩份資料，請考生以中學義工服務團學生代表名義，撰寫學校早會演講詞一篇，說明參與某計劃的意義，並呼籲同學們支持——分明DeepSeek強項啊！據我所知，許多商務、公職人員、教師都有借助AI草擬此類官樣文章的初稿，當然還得調節和執漏，測試學生這方面的能力，與時並進。

中文「深」不可「測」（上） - 余家強

2025年4月8日 - 信報

DSE開鑼，中文科盛況再次登上電視新聞，備受關注。它的深不可測早已馳名，適逢彼岸寶島課程綱要大量刪減文言文，與香港恰恰背道而馳，愈發惹起反省，值得討論。

我敢討論，因為人人懂，換轉外語或其他科目就未必敢了。正因為人人自覺懂，七嘴八舌改來改去，煩惱由此而起，這是第一點。香港學生英文科比中文科成績好乃常見之事，諗落其實怎可能？莫非母語真不及雞腸流暢？只怪愈日用愈難分高下，所以中文卷注定要出得深，這是第二點。

無限復活，《米奇17號》 - 余家強

2025年3月28日 - 信報

美國NASA宇航員滯留太空長達9個月，上星期終平安返抵地球。人類探索嶄新領域的過程並非一味美好樂觀，自帶着陰暗面，《米奇17號》（Micky 17）正正如此取材，還涉及複製生命等倫理衝突，這些都是吾輩似懂非懂但無得扮無知的議題。宣傳走黑色幽默路線，我們也大概感受到吧，姑且可稱為「後科幻電影」，充滿反省。

我們都interview - 余家強

2025年3月6日 - 信報

本星期初，我客串教教大專社工系學生訪談技巧。輔導，屬於社工專業範疇，我哪懂；但溝通，原該是人人要識的傍身本能。在英文，訪問叫interview，面試也叫interview，同學仔升學、求職被in，將來做主管in人，如此一生，兜兜轉轉interviewee或interviewer罷了。

澤連斯基與清水宗治 - 余家強

2025年3月1日 - 信報

澤連斯基辭職的話，應該似古代日本武士切腹。

1582年，豐臣秀吉（當時叫羽柴秀吉）征伐清水宗治的備中高松城。論實力是秀吉強，但包圍多時遲遲未能拿下，大後方忽起亂子，秀吉非撤退不可，匆匆展開講和談判。微妙在，雙方都知道打下去對彼此沒好處，遂以清水宗治切腹為條件，不殺城中軍民，以一人換取和平。

小時候我不明白，秀吉怎麼一定要宗治性命？宗治又居然答應？朋友，戰爭不是請客食飯，更不是玩家家酒，難道拍拍屁股就走？俄烏衝突至今傷亡人數估計近百萬，停火乃共同願望，卻不得含含糊糊，否則怎對得住無數冤魂？和平得來太容易通常不是真和平，看以巴歷年談談打打即知。現代文明不會發生切腹自殺，澤連斯基辭職，至少算有個標誌性結果。在俄羅斯，可以對內宣稱終於逼到敵方魔頭落台，保存面子，攞個尾彩，這點於戰鬥民族至關重要。

哪吒悟空然後呢 - 余家強

2025年2月27日 - 信報

電影《哪吒之魔童鬧海》橫掃票房，去年掀起全球熱潮則屬電玩遊戲《黑神話：悟空》，三太子與馬騮精，分別源自明朝章回小說《封神演義》和《西遊記》；發思古之幽情，可能更能摸清它們流行本質。

哪吒起源千頭萬緒，惟至《封神演義》（初版於1570年代）大致定型，至今改編仍以此為藍本。《封神演義》旨在宣揚道教神通廣大，但並未直接提道教，反而創造了闡教和截教之名，疑似影射道教內兩大宗派。原著中，哪吒受闡教的師父太乙真人庇護，專與截教門人（例如石磯娘娘）對着幹；在《哪吒之魔童鬧海》，哪吒連闡教也反。的確，闡教籠絡民心、扮好人，似足美國，電影裏以綠卡、白宮等隱喻，昭然若揭。

反抗，是哪吒故事永恒主題，也使人浮想聯翩。反什麼呢？在共和國較早期（卡通《哪吒鬧海》，1979），配合社會主義革命熱情，乃反封建，反父權；如今換成反美，可謂好使好用。誰沒經歷過少年反叛期心生共鳴？任君對號入座，不敏感的，我倒覺得突出主角焦慮之餘，日後歸於獲得皈依的安全感更強烈，愈發維穩。哪吒是皈依師門與父母和解，孫悟空是結局皈依佛法。

文字，圖像，循環…… - 余家強

2025年2月25日 - 信報

AI文字興起，科學家、語文教育家乃至哲學家紛紛發表意見，分析趨勢。我哪懂？唯按自己多年報刊工作談談。文字與圖像之爭，一直是這行業的迷思，直接講，亦關乎生計。

人類生而能看能聽能發音，惟發出具意義的聲音較遲，語言更遲，文字更遲，故此圖像先天比文字直接親切；但文字可以表達複雜、抽象的思想，產生文字才產生高階文明。回顧各地報刊發展史恰恰相反，無論東西方，初期全屬字海，繪圖製版困難，拍照印刷出來也不精美；買份報紙，基本上就是讀文章。

誰來教誰來寫誰來讀 - 余家強

2025年2月18日 - 信報

生而為爬格仔動物，兼執教過各類寫作訓練班，ChatGPT和DeepSeek橫空出世，很難不令我思前想後。對，我用「爬格仔」形容本身就old school──電腦化，起初以為由寫稿紙換打字鍵盤而已，後來以為中文和創意並非AI之所長，詎料……一步一步，立足地收窄。

誰還敢話識教作文？學校老師總得教。新聞報道他們嘗試引入AI教學，戥他們蠢：那豈非自己敲爛自己飯碗？古代「教識徒弟無師父」，於是師父留一手；資訊開放世紀，無得藏私啊，你不教AI教，於是你說借AI協助教，學生認定Miss阿Sir偷懶，還瞧得起老師嗎？收到學生作文功課，再AI批改評分，何等荒謬循環？老師們不蠢，政策要緊貼高科技，不跟着吹奏也不行，雖然明知自掘墳墓，面臨淘汰。

穿越劇始祖：《封神演義》封神三教顛覆時空 - 余家強

2025年1月11日 - 信報

封神榜（古典小說名為《封神演義》）寫商朝滅亡周朝興起，印象中就是滿天神佛，但細思卻並非如此簡單，那時連佛陀都未出世，作者開了歷史大玩笑，顛覆時空與宗教觀念，而又言之鑿鑿。

《封神演義》道教色彩濃厚，許多角色穿着道袍、周身法寶。道教作為中華最大宗教，大家不陌生；但眾所周知其創始人太上老君李耳（即老子）是春秋戰國人（相傳公元前五七一至四七一），遠遠遲於商滅周興的公元前十一世紀，書裏人物究竟所奉什麼宗教？《封神演義》讓太上老君提早登場，穿越時空。因為小說寫於明朝（初版約為一五七〇年），作者應該屬道教徒，就把教祖捧得更神通廣大。

日俄戰爭兩甲子回眸 - 余家強

2024年12月24日 - 信報

我對風水命理不在行也不全盤接受，但某業界朋友教導一條定律，稱得上靈驗並且有趣：天下大事（尤其軍政方面）每60年必有所循環和似曾相識。因為傳統曆法60年為一甲子，每60年天干地支組合重複，謂之甲子重逢，歷歷在目。毋須急於問吉凶，掌握軌跡已經夠驚奇。說靈驗，毋寧引發回顧歷史，鑑古知今，總有收穫。

我的破地獄 - 余家強

2024年11月26日 - 信報

賣座電影《破．地獄》我遲遲沒寫，連網民都問；直接答，我未睇也不打算睇。全城熱話，作為專欄作家作為影評，我承認我有些任性，但自身正遭逢喪母，兩個月來忙於辦白事，無理由再入戲院看人家扮演白事，這麼簡單。

如果睇電影欲抒發，我欲抒發的就是迴避；朋友勸我釋懷，我不會釋懷，更不會因三唔識七的映畫戲而領悟什麼囉。有時我懷疑，人所謂感動只不過距離產生美，針唔拮到肉唔知痛，拮到肉，何來心情？笑匠許冠文常說喜劇即悲劇，計我話，悲劇也是喜劇──當你還發雅興對殯儀場面尋幽探秘，谷谷眼淚，悲極有限吧。

電視金曲二三事（下） - 余家強

2024年11月12日 - 信報

常說電視歌曲應該配合劇集內容來寫，方煞食共鳴。有否例外呢？有，《流氓大亨》（1986）插曲《婚紗背後》（徐小鳳主唱）便是，照樣街知巷聞。你說那分明依着三角戀—劉嘉玲眼看萬梓良與鄭裕玲共諧連理的無奈畫面來描繪，怎可能並非度身訂造？就是可能。

時序上，《婚紗背後》推出在先，《流氓大亨》攝製在後。填詞者吾友潘源良，承他憶述，是電視台見此歌廣受聽眾歡迎，匆匆搬入劇集挪作插曲，還故意加一幕教堂結婚戲對應歌詞；其實，細品「望着婚紗，婚妙背後的臉，你是誰，共你未見一面，卻已經令我心酸……」故事裏，劉嘉玲豈會在婚禮前未過鄭裕玲？就露餡了，無所謂啦，當年刺激收視爆燈。

電視金曲二三事（上） - 余家強

2024年11月7日 - 信報

上星期談從主題曲挽救港劇收視，奈何並非我厚古薄今，根本現在曲、詞、唱都每況愈下，引出一條弔詭問題：常言語文水平滑落，內容精警又留給誰欣賞？於是形同虛設。

電視主題曲，首推《歡樂今宵》（1967－1994之後還一再重聚），歷史最悠久，最深入民心，其詞曰：「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吓；食過晚飯，要休息番一陣。大家暢聚，無綫有好節目。歡歡樂樂，笑笑談談，我哋齊齊陪伴你！」填詞者林燕妮，未做成名作家，畢業初入電視台做公關，承上司之命，故笑言沒版稅收的。

主題曲之詭 - 余家強

2024年10月31日 - 信報

早前筆者訪問汪明荃，阿姐坦承電視劇帶旺主題曲，主題曲帶旺其歌唱事業。反過來，如今港劇式微，可否由主題曲帶旺？歌手本身也難撈，何不透過唱主題曲深入民心？互惠互利，有這麼簡單嗎？

元祖級佳視武俠劇主題曲是這樣的，《射鵰英雄傳》（1976）：「絕招~好武功……射鵰~彎鐵弓……好郭靖~俏黃蓉……」《神鵰俠侶》（1976）：「神鵰~俠侶~千秋萬世相許……楊過~小龍女~情人到死誓相隨……」畫公仔畫出腸，把劇名、劇情、人物名字通通晒冷，不覺over不覺「娘」，街知巷聞，很推動收視。同年，許冠傑以巨星之尊惡搞玩成《打雀英雄傳》：「六嬸~三太公~大眾開枱嘞面似蓮蓉……」那時娛樂圈的生猛和胸襟，無限可能。

從蔡思韵的韵說起 - 余家強

2024年10月5日 - 信報

炙手可熱新星蔡思韵的「韵」，屬於異體字、簡體字（雖然所減的筆劃無幾），正體應該「韻」；我留意了許久，報刊娛聞、她的社交平台，都韵，不是偶爾之誤，是一向如此。惟蔡小姐並非內地出生，便有點奇怪。

你以為我想撥亂反正？恰恰相反，孔子曰「名從主人」（《春秋穀梁傳》），名字由當事人認可就得，特定的，要尊重，不容置喙。我倒欣賞蔡思韵的堅持，相信若非她一再提醒，媒體又配合，恐怕會多寫韻。放諸今日，異體字只須屏幕顯示到、印得出、大家看得懂，OK啦。

務實選科新談 - 余家強

2024年9月26日 - 信報

9月開課伊始，對中六生而言，選科報大學已經迫近眉睫。大學年年擴額，收生放寬，內地生湧入乃至假學歷充斥，在在改寫了生態環境，與昔日大不同，家長和考生都必須留意。本篇務實地，不講志趣理想，講攻略。

大學選科，從來屬供求效應，睇餸食飯，按自己公開試成績範圍內，博弈收生標準最高最吃香的科系，達致利潤最大化；興趣，永遠其次。

公開試主科中英數，但中英數考獲5**的學生，往往偏不會報直接對應的中文系、英文系或數學系，事關「純科」並非最搵到食，出路通常限於教書。英文標青不如讀法律啦，數學標青不如讀精算啦。以前整體收生水平高，問題尚不明顯；現在「學位貶值」到次一級精英才讀中英數，日後又去教中小學甚至大學這些科目，我替學界擔心。同理，物化生高材生不會報自然科學學系，三科皆優首選醫學院。世態使然，愈演愈烈。

閱讀勝於考試 - 余家強

2024年8月24日 - 信報

DSE中文科校本評核，17歲兒子選讀《寂寞的十七歲》，白先勇小說集。為父者該做的，唯有陪他讀。我並非密謀「替槍」，制度是即堂答卷和老師口頭考問，絕不可能頂包；純粹精神上支持，身為中文系畢業老文青，重閱一遍巨匠經典，甘之如飴。

倘若兒子覺得本書悶，我陪他悶便好。我暗暗想。

體罰古今 - 余家強

2024年7月23日 - 信報

訪問影壇巨星洪金寶暢談教仔經：「天明、天祥、天照（三個兒子），我都用師父的標準對待──藤條打屁股！不過，我從不亂打，會先問打多少下，最多三下，已經受不了！」大哥大娓娓道來，似乎洋洋自得；記者詳細寫低，未必同意，起碼覺得讀者感興趣吧。

你會說，這不算體罰，請再看：「我並非一次打三下，而是打一藤停一停，為什麼？我等到痛楚滲入心裏，再打第二下，所以他們好怕被我打。啪啪啪啪啪，都是痛一下的感覺。打，要一下一下來！」按照現今標準，何止體罰，虐待啦；據最新立法強制舉報虐兒草案，吾輩（假如任職教師醫護之類）知情而不報，非關良心矛盾，直頭刑事，要坐牢的。

香港奇案 《源生罪》 - 余家強

2023年12月29日 - 信報

如果我說香港缺乏奇案片，你大概不同意，年來傑作《正義迴廊》、《毒舌大狀》應該算，《神探大戰》尤共冶歷年大案於一爐；但前兩者旨在探討公義何價，後者索性以火爆代偵查，都沒原創的奇謀妙計。業界認定港產片不宜燒腦，港豬懶得諗云云，反觀日本就每星期必備推理劇，婦孺皆能對密室殺人、敍述性詭計等琅琅上口。

中文科治療 - 余家強

2023年12月28日 - 信報

上篇講病因，今篇講治療。治療得知道目標，倘若認定中文科就是讓青少年識得死記硬背12篇古文，以結果為目標，便不妨繼續目前教學方式，毋須治療。我敢大膽代答，大眾基本期望應為：下一代有興趣有能力閱讀和書寫通行的中文，那麼，請改革。

通行中文指白話文，當無異議。公開試中文科範文，由昔日會考加預科共幾十篇白話文加古文，到一度全面廢除，到今天DSE清一色12篇古文，可謂「一時一樣」。要學生用好白話文，便該多學白話文，如此簡單道理都不懂？台灣現正討論刪減文言文課程，香港偏偏倒行逆施？我明白，文言古文是根源，背誦熟讀，像練功夫名門正宗，慢工出細貨，白話文自然進步──那屬很傳統很理想化的構思，臨到社會語文水平大崩潰，陽春白雪，解得燃眉之急嗎？公函和商業文件會要求之乎者也嗎？面對現實，大手恢復現代範文比重吧──我強調現代，五四風格都嫌舊，怎拿來應用？傳承經典，留給選修中國文學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