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7日 - 信報
電視主題曲，首推《歡樂今宵》（1967－1994之後還一再重聚），歷史最悠久，最深入民心，其詞曰：「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吓；食過晚飯，要休息番一陣。大家暢聚，無綫有好節目。歡歡樂樂，笑笑談談，我哋齊齊陪伴你！」填詞者林燕妮，未做成名作家，畢業初入電視台做公關，承上司之命，故笑言沒版稅收的。
純用廣東口語，那時連許冠傑帶起Cantopop雅化都未開始；何謂雅化？後來隨着社會富裕一度採用「中產版」：「白天奮力，獻新姿展衝勁；夜裏暢聚，看今宵好節目。盡將隔膜，融化作歡與樂。過去現在，眾志成城，繼續豪情傳萬里！」斯文得多，卻味道全消。這也是當今許多歌詞的毛病，總隔一層。
吾友林燕妮放洋才女，反而填得自然通俗，懶理押韻。她甚至坦認不懂平仄，我奇怪她不向男友黃霑學。Eunice晚年不恥下問叫我教她，在半島酒店coffee shop上堂，學極掌握不到。這門技巧與文學根底無關，與年紀有關，我曾用天籟調聲法教小學生，半小時全通，終生不忘，因此要學宜趁早。但不懂平仄，亦可填詞，林燕妮便好例子。
散場曲：「歡樂今宵再會，各位觀眾晚安。」簡無可簡，沒一字多餘，箇中「位」唱成「胃」、「晚」唱成「慢」，無損其渾然天成。那群體拖沓不齊的腔口，使人想起課堂起立講「老師~再見」，曲終人散，像帶淡淡鄉愁，永遠我心目中第一。
大家心目中第一，許多朋友舉《天龍八部之六脈神劍》（1982）主題曲《兩茫煙水裏》（或作《倆忘煙水裏》）：「女兒意，英雄癡，吐盡恩義情深幾許。塞外約，枕畔詩，心中也留多少醉。磊落志，天地心，傾出摯誠不會悔。獻盡愛竟是哀，風中化成唏噓句。笑莫笑，悲莫悲｛凝悲忍嘆｝，此刻我乘風遠去，他朝倆忘煙水裏。」風行四十載，我沒查Google猶能背默。它好在哪裏呢？《天龍八部》寫宋朝，金庸回目用宋詞體，黃霑便填出宋詞般靈秀，且合樂，你說厲不厲害？劇情千頭萬緒，這首和續作《萬水千山縱橫》偏只落墨於蕭峯誤殺阿朱，對應〈塞上牛羊空許約〉一章，而不着其餘，探驪取珠，得全書精髓，絕大手筆，絕大眼光。《兩茫煙水裏》纏綿悱惻，《萬水千山縱橫》豪氣干雲，同一件事銀幣兩面，前後輝映，柔情鐵血。
《兩茫煙水裏》正名
幕後故事，也承林燕妮告知。且說黃霑引為畢生代表作，拿去參賽，字眼就要搞清楚，他問女友「茫」抑或「忘」好？論典故論哲理，應是《莊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的「忘」；但論意境論含蓄，煙水茫茫，蘇東坡警句「十年生死兩茫茫」，「茫」比較佳。霑叔終採納Eunice意見。所以我在此正名《兩茫煙水裏》，作證文壇佳話，不思量，自難忘。（待續）
原文：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