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0日 - 信報
早在1965年或以前,黃霑已天天在《紅綠晚報》或《真欄日報》寫連載偵探小說。
六十年代中,在《明報》日日寫專欄。《明報周刊》創刊,他的稿件佔的篇幅,比例甚大,經常同期刊兩三篇文章。
此一時期是初生之犢,天不怕,地不怕,毛澤東、江青、四人幫等,經常給他冷嘲熱諷,罵得體無完膚。林彬給暴徒燒死,他反應激烈。此時的《明報》反共立場鮮明,愛國立場也同樣鮮明,報道文化大革命為世界性權威,黃霑也一直配合報格。
首創廣東「省罵」寫得過癮
他和林燕妮談戀愛後,多了很多無聊而又可讀可不讀的作品,寫他生活上的瑣事,寫他的婚外戀,寫他的蜜月式的旅行,總之是報喜不報憂,而報的又以私事為主,十分婆媽。
七十年代中後期,他首創廣東「省罵」上「明周」,惹起極大爭議。自認為市井之徒的當然沾沾自喜,認為自己的用語登上了大雅之堂;衞道之士則大大不以為然。不過這種寫法只熱鬧了個短時期,沒其他刊物效尤,難成風氣。
他日常累積的稿件很多。成名作家出版合集剛成風氣,黃霑也不例外,出版多本合集。其時銷量最高,後來重刊又重刊至六十多版的是《不文集》,只能以流行讀物視之。其地位一如今日之漫畫,也有人收藏的。
但是寫得最好、最能發揮他的雙語水平,深入描繪出受訪者的個性、水平、社會地位的是《數風流人物》。這十篇訪問記,他準備十足,他寫何鴻燊、何賢,字裏行間對白,讀來自然感覺被訪者的江湖本色;寫姬達、羅弼時,也寫出了英國人的含蓄、幽默;寫邵逸夫、包玉剛,他套上滬腔粵語或英語;寫嘉道理,他掌握了猶太人的保守和親情。這並非只懂中文而無法掌握英語的文人可以辦到的。
他晚年也向《壹週刊》供稿,為時甚短。
偶然興至而手頭又剛好有書,他就簽名送我一兩本,而這些卻又往往不是他最精采的作品。而《數風流人物》一書,卻是筆者買了又買、讀完又經常重讀的書,不是欣賞文藝之筆,只是學習素描。
寫了數十年,任何作者都乾涸了,高潮已過,腦汁已乾,也是該封筆的時候了。他晚年的作品只保持起碼水平,並無特別突出之處。
1945年夏天,美國掉了兩枚原子彈落日本,8月,日本投降,二戰結束。
1949年,共產黨徹底打垮了當年貪污、腐敗、枉法,一如今日當權的中國政府的國民黨,中國大陸全面解放。
那年代的香港,只能算是小部分開發的城市,而大部分陸地仍為農田,基建根本沒可能滿足一下子上升到二百五十萬以上的人口,故不可能不「變」。
新來的人,只有小部分條件優厚,挾資而來的才能住進市區。大部分只好在當時的郊區自蓋簡陋的木屋,無水,無電,無衞生設施,一切都得自己想辦法解決。因為無電照明,經常點燃蠟燭;煮食要燒炭或柴或火水(石油氣大約是五十年代後期的事),木屋區火災是慣見尋常。一遇火警,大批滅火車、救傷車、警車趕往現場,各種笛聲呼嘯而過。
食水的供應,向來利用水塘儲雨水,自給自足。人口驟增,水塘突然要負擔比原設計多出數倍的用量,嚴重缺水,制水是唯一臨時辦法。最嚴重時期,每四日供水四小時,六十年代東江供水,才徹底解決問題。「樓上閂水喉」是香港歷史性的「市音」。
五十年代末期,有位外國作曲家來香港取材錄音,要寫首香港為主題的交響樂,他錄了小販叫賣聲、電車過市的「叮叮」聲外,也收錄了上述兩種聲音。此時期,半導體仍未面世,收音機絕對是奢侈品,廣大市民要聽,聽得最多的是這兩種聲音。
五六十年代粵劇最盛
香港本土屬民智未開時期、原住民為農民或漁民的小鎮。從未接觸過這麼多不同省籍的同胞,無法分清省籍,方言,一律稱之為「上海人」或「撈鬆」(普通話「老兄」的粵語變音)。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以至1974年「啼笑姻緣」出現這二十多年的日子裏,香港人唱什麼歌,聽什麼歌?在那個年代,香港既無文化可言,當然也是無歌可唱,若有人硬要辯說有,那就只有一些水上人家無聊時隨口亂哼的「鹹水歌」或母親呵護嬰兒的「順口溜」(粵語是「隨口噏」)。
整個五六十年代,香港每年或每兩年肯定有不同省份的地方戲遠道而來;有遠到屬於北京的「京劇」,有較近的江南地區的越劇、崑曲,也有更近一些的潮劇、閩劇;這些都是讓難民們聊慰鄉思的地方戲。
來得最多當然是粵劇。那年代,「省港澳」是經常給連成一塊的代表三地的名詞。大老倌大部分源於廣州,然後是下鄉表演,而香港也者,乃鄉一條也。這些老倌後來有些選擇長居香港,例如新馬師曾;也有些在香港住一段時間,又回到廣州,例如紅線女;也有移民到數千里外的美國,如黃超武。
但是粵劇這廣東劇種,在五六十年代愈往後就愈少人看,香港人省籍變得複雜是原因之一。藝員,劇團樂隊組織散漫,專業蕩然,演唱的主角經常忘掉曲詞,合唱如百鳥歸巢,「南郭先生」則合唱團有,樂隊也有,大家抱着同舟共濟、找口飯吃的心態。把唱、造、樂器俱不懂的親友安排入表演隊伍,打過招呼——「搵餐飯」,也就沒人過問。長此下去,水準當然是只低不高。七十年代初,有心人多次要求「無綫」播出粵劇,出錢出力,但每播必敗。不是隨口批評,而是根據同步抽樣調查而得的結果,以至雖然時有權勢皆有的人出錢出力,「無綫」也不願意接受,那時我們不在乎一兩次得失,而在乎長遠的基業和持久上升的收視。
李少芸、唐滌生等人寫的劇,黃霑認為文采極佳,但是後繼無人,總不能數十年下來都是那幾個劇。
粵劇的擁躉是兩極化,一就是社會上極少數而又極有錢的「上層」廣東人(這上層,當然人人有不同定義,有些人認為有錢必為上層,也有些人認為水平高才算上層,見仁見智,言人人殊,不必爭拗);一就是極低層次的順德「媽姐」或勞苦大眾,也永遠無法吸引當年人口數量極多的外省人。至於學校裏唱的歌,就更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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