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3日 - 信報
黃霑的表演生涯開始得極早;初中時期已活動多多,他參加了當年由內地來港的口琴名師梁日昭的數十人的大型口琴隊。
這是隊相當完整的正規音樂表演隊伍,四五十人,有高音部、低音部,有些口琴相當巨型,有些演奏者同時運用兩隻口琴,一上一下急換而吹奏。筆者五十年代經常在九龍窩打老道青年會打籃球,休息時的場外活動便是觀賞口琴隊練習。
他也加入邵氏的幕後合唱團。據他自己說,練習和錄音都有車馬費,這是他零用錢的來源。
1966年初某日,他突然送了兩張大會堂戲票給我,要我去看他演出的《玻璃動物園》,強調他有份演出云云,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格蘭廣告公司」聘我時清楚說明要我盡一切力量,搞好和我在「英美煙草」的工作對手的關係──此時此人,就是黃霑了。)這劇是美國作家田納西威廉斯名著,改編粵語演出。演出的好像還有鍾景輝、黃淑儀等人。後來都成了筆者的同事。
看這劇,整晚在舞台上找黃霑,卻原來為了效果他躲在陰影下,燈光照不到的暗角念獨白。
黃霑愛電影,已到了着迷的程度,簡直是朝思夢想,行臥坐立,電影是即興話題,當然是我聽他講,雖然我也愛看電影,但是只限於看而不求甚解;他則看了還要談──是大談特談,是深入的談而不是淺談,是一談個多小時的獨白而非只觸及表面的對話。
請纓當攝製助手偷師
1966年有段時期,差不多每周都看電影,看荷里活,看黑澤明。看電影,我和他頗為臭味相投。其實我早在1948年小學一二年級時期,就逢周末必看荷里活電影,不過那時的看,就更不知所云了;英語對白,還未開始學ABC,當然無法聽懂;中文字也只識幾個,當然字幕也無法讀了。最原始的彩色,隨時會一片深,一片淡;其實黑白電影仍佔重要地位。看電影,純粹是在電影院裏混而已,但求打發時間,無法說「懂」。
和他一起看完日本片《武士道》,還未步出戲院門口他就大談「家奴」,並詳細闡釋為「家奴」之道,以後自稱為「英美家奴」,筆者則是「格蘭家奴」。後來又改為無綫「家奴」了。他雖是出於說笑,但是當時的社會情況,經濟落後,一份較好的工作得來不易,每天上班總有戰戰兢兢的心情,雖非「家奴」,亦不遠矣。這片中有個懲罰下屬的鏡頭;用武士刀把受罰者的手從手背釘進去,把整隻手掌釘死在木桌面,雖是黑白片,卻仍然極之殘忍,以後數日每見他,他就說這鏡頭,如何拍,道具位置如何擺,鏡頭位置又如何,剪輯又如何如何,這是個經典鏡頭云云。
至於《羅生門》,他則談劇本,談三船敏郎的演技,談黑澤明的導演手法。
看完《沙漠梟雄》(英文原名為「阿拉伯的羅蘭士」)。他又廢寢忘餐地研究沙漠上的阿拉伯騎兵隊,由遠而近初則海市蜃樓,朦朦朧朧,繼而塵頭大起,再而慢動作蹄起蹄落塵沙落地,鐵蹄滾鼓,雷聲隆隆,面目隨而清晰。他又迷上了導演大衛連(史提芬史匹堡也是攝影組成員,不過此時未成名,排名很後,沒人注意)。
拍「馬會」煙廣告,公司從英國聘來攝影師積派格列夫(此時距香港有自己的廣告片導演的八十年代足有十多年,全部外商廣告片都是進口貨。在外國拍好運港,多用原聲帶,英文偶有配粵語,粵語聲帶在香港製作運英、澳,再在那邊配上膠卷)。
他知道積曾參與攝製《沙》片。積是英人,大衛連也是英人。他大為興奮,堅持要請積吃晚飯。又自動請纓當積的攝製助手,以便近距離偷師。他是客戶身份,積欲拒無從。
《老人與海》,美國名作家海明威的諾獎文學傑作,薄薄的一本小書,短短的數萬字,簡單的漁民故事(海明威死前曾居古巴,每日與漁民為伍,不醉不歸,最後是把雙管獵槍頂着下顎,飲彈而死)。電影由頭到尾,一個人,一隻小木船,還有那後來只剩一棚骨的那條魚。先是和巨魚格鬥掙扎,繼而風雲變色,巨浪滔天,終而安全抵岸,而老漁翁的唯一收穫那條幾與船等長的巨魚,只餘一排魚骨。史賓沙德利西扮演無助、無告亦無奈的老漁翁。而該屆奧斯卡攝影獎得主是這片的華裔攝影師黃宗霑,英文名是James Wong Howe。黃霑興奮極了。當年我們這群無知小兒,一聽是中國名字,一看是東亞面孔也就忘了他出生的地方,受的是什麼教育,成長的社會以至於現代文明才有的國籍。黃霑更高興得不得了,兩人又去看了這電影,筆者殘存的記憶,是在老大華戲院看的。
1973年,黃霑正式脫離打工仔行列,不再當「家奴」。成為自由職業者,第一件事就是實現他的電影夢。
編導演剪但求過癮
1973年,離開廣告公司後,黃霑馬上投入電影事業,一口氣拍了五部片。當時我覺得奇怪,因為1967年底無綫開播後,七十年代前五年,邵氏差不多停產,鄒文懷的嘉禾拍片也不多。免費電視影響電影市場之說,甚囂塵上,是耶非耶沒人做過調查,當然也不好說,不過跟着的八年,他也一共只拍五部片,和第一年比較,不成比例,第一年可能損了手。我是從來不看粵語片的,故亦無從論說他在電影界的成敗。
論體形,他不及鄧光榮、周潤發。
論武打,更絕非所長,離李小龍、成龍、李連杰等人甚遠。
電視上偶看過他的演技,印象不深。電影此時是他的至愛。粵語流行曲,尚是發展初期,記憶他也從未拿過什麼獎,台灣的沒他份,大陸離開放很遠。相信他拍電影是興趣高於一切。
1997後某日,和他夜遊淺水灘,雖是炎夏,兩人年事已高,沒有夜泳,只在沙灘吃宵夜、閒聊,他忽然說:「我卒之還清了債,一身輕」。他夫子自道,原來是片商投資拍片款項,他既拍不出片,只有還錢。
黃霑拍片經常編、導、演,甚至剪接他都要參加,但求過癮。
1968年夏,無綫開播數月後,澳籍總經理貝先生在每周例會上忽提「占士汪」的大名。「黃」,「王」用英文發音,大致上都變成了粵音的「汪」字,要鍾景輝找這人來見見面,一晃三周,整件事沒蹤沒影。但是會議上談到的事,大大小小,無一漏網,都紀錄在案,貝先生當然有微言,着筆者安排見面。黃霑本來就不用找也經常見面,馬上手到拿來。
貝老先和黃霑一談半天,兩人並在整幢大廈轉了個圈,黃霑通過第一影棚時(歡樂今宵專用影棚),黃霑老友極多,招呼打個不停。事後貝先生跟我說:「此人是天生電視藝員,他一進影棚就像回到家一樣,那些綵排中的藝員,工作人員,就是他的家人。」
後來卻無法談攏,估計是這三周的耽誤,背後還有「古仔」,黃霑是個「眼眉毛挑通」的人。一算即明,何況他那時仍在「英美」,希斯或已離任,黃霑滿以為自己快要升正經理了。故無綫早期,黃霑並無出現熒光幕上。
以後,卻成了電視紅人,演出、司儀皆有。
最失敗節目在亞視
黃霑在電視上最成功的是當司儀。司儀是需要學問的工作,尤其是在香港這稍帶洋味的城市,最好是中英文都能運用自如。七十年代及八十年代初期,名司儀如許冠文、劉家傑都是大學畢業,一是中大,一是港大。
以後他也在多個節目演出。筆者的意見,其最失敗的節目是在亞視;最失敗的日子在無綫應麒麟當總經理時期。
邱德根時期的亞視,有個節目叫《今夜不設防》,內容是三個名嘴晚上十一時,每人手持「白蘭地」作半醒狀發揮名嘴本色。夫名嘴者,乃以講為主旨,而電視卻有個「視」字,觀眾總不能花半小時有「聽」而白「視」,看着三個大男人隨口噏──這是播音台節目原理,何況三人都以「酒仙」名,「酒仙」見酒豈能不飲,而白蘭地則是四十度的烈酒,習慣飲法是什麼都不滲,勉強要滲可滲冰,飲幾口以後能不語無倫次者幾稀矣(事實是,台方為防「不文」播出,是預錄的,但醉仙效果依然)。
無綫那役卻發生在應麒麟當總經理時期。可能是1994至1995年的事;亞視弄了個「今日睇真D」,無綫以「城市追擊」應戰。怎知無綫卻中了「萬能老倌」之毒,那段時間,他老兄的「音」、「容」,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在無綫播出,宣傳短片、幕後發聲、出鏡,總之有由頭到尾都係嗰把聲。
怪而問之,原來此人此時甚為拮据。他說:「應麒麟給我400萬一年,我一世人都未試過一年咁多錢,佢叫我洗廁所我都制!」原來如此,過度曝光,是演藝人的大忌,許冠文尤其重視,經常兩年才出一片。黃霑不可能不明其理,奈何他此時是別有所圖。
他畢生第一部作品叫《天堂》。他要我出主意,策劃電視宣傳。送了兩張戲票給我,我沒去看,最重要的是對本地製作,無法提起興趣,加以那幾年是我畢生有記憶以來最忙碌的日子。
側聞《寶鼎》,這片的製作公司,是「大家樂」創辦人羅開睦投資的。「香港卡通」的胡樹儒可能也有些份兒,年湮代遠,懶得查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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