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8日 - 信報
上一回，替「港女攝影迷」鼓完掌、鞠過躬，筆雖然擱下，但心裏卻因沒能力把攝影說得透徹，始終感覺內疚。如果世上真有藝術評論這回事，它的終極，肯定不是甄別作品好壞，而在於推廣欣賞法門，架設一條人皆稱善的橋樑，令更多觀眾樂於面對藝術，一窺永恆真諦。
攝影除卻先天的紀事功能，再結合日後予寫實繪畫技巧和神韻的剽竊，令好此道者，從原本單調乏味的純「拷貝」，覓獲表情達意手段，拾得額外滿足。「愛拍者」經過瞄準和按鈕，宣洩過栓積心頭的壓力，讓平凡日子顯得創意無限，生氣盎然；禮尚往來，照相機無以為報，不動聲息中向支持者即時奉上（灰姑娘南瓜式）權力，攝影師決定如何取景、該誰入鏡、什麼時候開拍、擷取哪一組表情、訴說啥內容，誘導觀眾步入預期效應（攝影fans這回鐵定要上癮咯，這些新登場、手執指揮魔杖的王子，豈容自毀長城，無端擱下相機匣子，「嗙」的一聲，打回青蛙原形？）……就這樣，短短一百多年的照相術，最終修成正果，不單在藝術圈廣為流通，更以大眾娛樂自居，跟唱歌、跳舞、聊天、喝酒、性交平起平坐，悄然滲透人們日常生活，成為社交儀式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照相武士道
換句話說，攝影一方面改寫了人與人的關係，同時亦喚醒全民予美之關注，以及崇尚和追求視覺享受風氣，這種嶄新行為模式，迸發出龐大能量，帶來深具革命性影響；它更與現代發展得如火如荼的航運旅遊業一拍即合，傾力鼓吹群眾：有空何妨超越國界，前赴世界盡頭觀摩一番！於是攝影客猶若宗教狂熱信徒，背負上沉重器材，不辭勞苦，往各地名勝朝拜；無名英雄們，跋惡山，涉險水，一手承擔起當代叢林猛獸被列作保護動物後義無反顧的環保獵人角色，這批「殺人不見血」的愛心探險家，驕傲地視長短鏡頭為征戰武器，不眠不休，集中火力向四周掃射，沿路風光、人物的靈魂逐一遭逮捕，誠惶誠恐中收納在私人寫真集內。
沒落中的舊觀念
事實擺在眼前，一夜之間，照片數字以幾何級數按日遞增，令素人攝影和大師藝術結晶兩者的分界線漸見模糊，從前只須安排好構圖，處理過明暗分布和色澤濃淡，已經拍攝出一幅很可接受的作品。
相對於這種美學為基礎的創造，社會寫實主義照相發祥自30年代美國，大戰後風尚東移，瘋魔歐陸。為着更上一層樓，大師們提出「The Moment」等理論：人生悲歡離合，激情澎湃處總要冒現高峰拔尖，有能者自會掌握完美瞬間，精華盡錄。當然我們必須首先明白，那時候照相機性能依舊簡陋，緊隨時代進步，motor drive和digital camera的自動連拍先後面世，前者一秒鐘可以輕鬆收錄五六格菲林（負片），後者只須輕輕按下數碼快門，立刻就能攝取前中後三個連環鏡頭，這種保證「靚相」功能，即使廉宜機種亦大多附設，結果「精采一刻」概念忽然變成唾手可得。
影像盤絲洞
照相機量產導致價格下跌，再碰上近年跟行動電話大舉合併，幾乎人手一台，良性循環下，器械泛濫反過來又引發新一輪寫真狂潮。環顧我們的家庭，不多不少，總有一位熱中拍照的業餘攝影師，經過他／她努力不懈，一冊復一冊家族歷史給建立起來，並不斷被疏濬、整理、更新、添補和延續。估計有一天，這些恢宏的氏族圖像大系，會像facebook一般，通過Internet，取三維形式串連，屆時千絲萬縷的人脈網絡，廣廈千萬，巨細無遺，幻化成立體且透明的社會視覺世系年表，威力絕對駭人。倘若累積經年，豈不就是一套極完整、超精確的人類影像史？時代進步，總包含成長期不明朗日子，故此攝影人士此刻面對，無疑是個艱辛進程── 作為紀事的攝影術，背後隱藏着席捲社會的結構性變遷，蓄勢待發，然而自詡明日之星的Art Photography，前路依舊茫無頭緒，漆黑難見彼岸。
無論如何，照片通過互聯網，允許大家立即公開上傳影像，讓人們倍加了解親友近況和社會動向。不幸地，電腦網絡畢竟是一柄雙刃劍，於提供方便之餘，它同樣充塞被外人濫用風險，譬如政府和公安可以第一時間截查市民運動情報，從而作出部署，甚至按圖緝捕；同一道理，商人亦能夠搜羅原始數據，歸納前線的消費心理和動態，趁火打劫。凡此種種，公眾必須預作防範，將立心不良的偽善者明辨。
照相大躍進
正當全人類忙碌拍照，門檻自然水漲船高，從前令人拍案叫絕的漂亮風景、珍禽異獸，以至戰爭場面，生死妄誕，早就司空見慣，再加上報章雜誌毫不手軟的連載，將公眾脆弱的視覺神經轟炸得麻木不仁，或者你要問：當代攝影難道已踏足破產邊緣？既然太陽底下無新事，究竟攝影家往後要「照」些什麼呢？可惜得很，藝術評論並非仙藥靈丹，無法預示潮流興替，不若換個審視角度，評論員只能夠把問題和疑慮鋪陳、細說前因後果、展現各種觀點和思考方法，至於怎樣實踐、如何去炮製、下一步創造什麼，完全屬於作家職場範圍，一旦僭越臨界，藝評家可要粉墨登場，變成藝術家嘍。
往後的路也許無人能預言，但大方向已昭然若揭：照相藝術不知不覺中進入倚賴後期製作年代，始作俑者竟是以瞞騙消費大眾為己任的商業廣告！照片攝錄後迅速被輸入模擬世界，作出繁複修繕，我們不妨稱之曰「重生過程」。
電腦內，寫真擁躉對影像肆意刪改、增添、矯形和無限重複，甚至強迫不同地域時空的圖像和細節互相配合或重新編排，讓意念因連番琢磨吐納，拓展至更深層次。
原先簡單收錄的情景及人物，經歷0／1這座煉獄，進化成不一樣的視覺符碼……火浴，造就了復獲自由的鳳凰，攝影家擺脫先天性受制於「外物」和「必須拷貝／複製」的咒語，從今以後，照相突破繪畫和雕塑長期壟斷「創造」的局面，這一杯羹實在得來不易，卻促使攝影術猛烈地前跨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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