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4日星期三

山居憶黃霑(七):歌壇沒落開創新天,港流行曲唱遍世界 - 李雪廬

2011年8月24日 - 信報

六十年代「歡樂今宵」(Enjoy yourself tonight-EYT)正式面世,時代曲為每晚必備片段。長期駐台的歌星為奚秀蘭。每周露面一兩晚的則有大牌如潘迪華、方逸華等。大牌論歌計值,每一支歌收費若干,相當貴,故不可能晚晚出鏡。EYT裏面的歌有如把「歌壇」帶進九十多萬戶(當時的戶口總數)的客廳,這時普羅大眾才真真正正地聽到「時代曲」。

「時代曲」亦迅速成為EYT重要支柱之一。

「歡樂今宵」帶動歌廳行業

開播初期的EYT,經常不限結束時間。九點開始,有時播到凌晨一兩點,經常播到午夜十二點半。香港夏天酷熱,冷氣機未流行的六十年代末期,EYT是清暑劑,晚晚把觀眾弄得如癡如醉;但是這「癡」、這「醉」,一入冬天,還是敵不過暖暖的被窩。

1968年的EYT是氣勢如虹,翌年疲態已呈,1970年就無以為繼了。此時的蔡和平是真真正正地絞盡腦汁,卻仍然只想到歌舞。1970年秋,從台灣聘來大型歌舞團,上百的台灣少女,晚晚踢腿搖胸(實在沒什麼好搖),同時來的是一大堆歌星。唱的仍是時代曲,不過是港人從未聽過的新曲。最膾炙人口的是姚蘇蓉的《今天不回家》,每唱淚盈於睫,娛記封她為「淚盈歌后」,其他著名的還有歐陽菲菲、崔台青、張帝及青山等。這大堆歌星,在「歡樂今宵」唱出了名堂,港紙賺得十分開心,就不想回台灣,開始唱夜總會。

不知哪個蠢材——俗語說第一個是天才,第二個已是蠢材,想要吃EYT的殘羹,開了第一家歌廳。跟着蠢材們排大隊,歌廳愈開愈多,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歌星則團團轉,菊花園;晚晚尖沙咀、油麻地、旺角、銅鑼灣及灣仔轉來轉去,都是上述那幾位。

這些急就章式的歌廳,全部因陋就簡,地上鋪的是廉價紙皮石,牆上掛的是廉價印刷小海報,藤椅藤枱,只供應茶水及簡單的粉麵。那年頭還未有大量生產的點心廠,也未有微波爐,當然沒有點心供應了。

這些歌廳命名也十分古怪,可能是無知,亦可能認定香港羣眾和他一樣無知。有位老兄竟然開了家「香港歌劇院」,還柬邀無綫電視要員出席開幕儀式,我們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這位仁兄賣什麼藥。歌劇院在我們印象中是歐洲專為表演意大利歌劇的場所,表演者為專業音樂家,男士觀眾穿禮服,女士則長裙曳地,正襟危坐而欣賞的場所;這名字既荒唐又滑稽,不過最早關門大吉的也是這所「歌劇院」。

戰後娛樂首在歌壇

歌壇可能是二戰和平後最早在香港出現的一種表演/娛樂方式。粵人愛「飲茶」,茶樓是享受的場所──水滾茶靚、一盅兩件,三兩良朋就可以上天下地聊半日;此外,放雀、觀錦鯉、下棋,全可以在茶樓進行。「飲茶」是「省粹」,享樂豈可無絲竹管弦,故歌唱、粵劇折子戲是歌壇必備。

1945年至1950年這段短時期,香港中環早已有「仁人」、「金陵」等大型茶樓。解放後,九龍旺角多了兩家當時或今日都可稱巨型的茶樓。

「龍鳳」與「瓊華」在旺角山東街口隔彌敦道相對,為港式巨型茶樓,五六層高的建築物,只供日、夜飲茶,晚間作宴會之用。港式,因為香港缺地,只能向高空發展,無法有廣州泮溪那種亭台樓閣,花壇水榭之趣了。

歌壇必設於飲茶的地方。粵人嗓門大,故絲竹管弦,歌聲只是談興之佐,偶然評頭品足,樂趣無窮。

歌壇唱的俱為粵曲或粵劇折子戲,踏入五十年代,歐西流行曲隨荷里活電影輸入,也有人盜用流行曲的音樂(可見盜用由來已久),配上粵語的詞,多為粗鄙俚俗,下里巴人。

解放後,國樂音樂家移港多了,最有名而又公認為推動成立香港中樂團的,就是呂培原。呂培原經常在大會堂及港台等表演,也授徒,培養香港下一代的國樂人才。其兄呂振原亦為國樂家,早已移民美國並在洛杉磯加州大學教授國樂多年,與呂文成(粵樂名家)的女兒呂紅結為秦晉。

五六十年代經常在歌壇演出而筆者仍能記得的有呂紅、周聰等人;最記得的歌可能是後來「歡樂今宵」森森等人經常唱的《情花開》和一些南洋小調。歌壇的壽命很長,經歷「商台」、「無綫電視」等現代娛樂工具的衝擊,我以為早已受淘汰,怎知它一直在苟延殘喘。

1994年某日下午四時,筆者因事會海港城主人李時佑先生,時李先生已八十多歲,仍日日處事。他領我到「城中」某廳飲茶傾偈,赫然聽到見到五六十年代的歌壇,不過形式稍改。有個小型樂隊,有唱有跳,多為街坊打扮,牛記笠記上場,此牛記是牛仔褲;笠記仍然是過頭笠,名稱已改為「T恤」。

《啼笑姻緣》造就一代詞王

1974年,無綫電視《啼笑姻緣》長篇劇集面世,此時每三個月出一份收視調查報告,就在第二季調查發表的同時,歌廳開始倒閉,帶頭的就是「香港歌劇院」。同事們為此現象大傷腦筋;意想不到《啼笑姻緣》提供了契機。商討之下,決定推動粵語歌現代化,也造就了一代詞王──黃霑。當然,我們得承認免費電視這現代化的電子傳媒功不可沒。

以後黃霑多年來共寫了二千多首歌,隨着香港的經濟起飛,維多利亞奔流的浪把貨櫃箱一船一船地往外運,四小龍的國際地位日高,奔向大海、奔向大洋、奔向大洲,終於在滄海的嘯聲中,創造以廣東話為核心的香港流行曲,大部分是從電視劇主題曲而唱遍世界。

這些歌不單止在全世界華人地區流行,也唱入港人子弟寄宿的外國學校。這些歌也排斥西方流行曲在香港的市場,引起外國唱片商人的注意,隨口給他來個洋名「Cantopop」。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我因公事常來往內地各大城市,幾乎每一個城市都隨時可聽到這類由香港歌星以廣東話唱出的香港歌。

最驚奇、最意外的一次竟然是在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10月,窗外飄着鵝毛雪,參天的古松下站着兩頭麋鹿,鹿背上有兩隻南方人從未見過的鳥在啄食清理鹿背上的寄生蟲。室內放暖氣,同時播放黃霑作詞顧家煇作曲、雷安娜唱的《舊夢不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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