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4日 - 信報
五六十年代的男人要把頭髮用髮乳「蠟」得髮光照人,皮鞋也要用鞋油打磨得閃閃生光,西裝要熨得筆直、一塵不染,臉孔沒有面油,這才算體面。今天,反而是女性追求美白到了非理性的程度,電視廣告用電腦技術把女性面孔及身體弄得全無血色,恍如殭屍才算作「美麗」,每次看到,占飛都不寒而慄。
有說是「閃亮就是當代性。」(Shininess is contemporariness.)誠然,理想家居的廣告總會在地板、傢俬加「叮」一聲,跟住閃一閃光,表示潔淨無瑕。後資本主義經濟以高科技產品為主流,而今天的高科技產品莫不追求平滑、閃亮。當代大城市的鋼筋玻璃建築,給人的感覺就是閃亮平滑,沒有摩擦,任何東西可以由頂樓直滑數十層落到地下。汽車亦如是,愈是流線型便愈「潮」,而流線型所追求的正正是平滑、閃亮。平滑、閃亮給人的感覺是輕盈、透明。物品要給消費者一個走在時代尖端的感覺,引起他們的購買衝動,靠的就是閃亮、平滑的表面,輕盈的質感和透明的感覺。從消費品、政治到人與人的關係,當代人追求的都是透明——彷彿透明就等於公平、公道、公正!
透明卻看不透
可惜,當代的透明其實只是假象。無處不在的玻璃幕牆建築和汽車玻璃只是偽裝透明,它們的表面有一層茶色的塗料,似乎看得透,其實不然。他們唯一的「優點」,是可以反照附近的高樓大廈,甚至讓路過的行人,可以從玻璃看到自己的影像。玻璃令當代人無可避免的重視外在、喜歡自戀。
洗潔精也像清水般變得愈來愈透明。其實那透明的背後,有多少化學品在裏頭,消費者根本不知道。你以為透明等於清潔衞生乾淨,那便是最大的錯覺。
沒有什麼物品比手機及平板電腦更能彰顯「當代性」所追求的平滑——閃亮、輕盈,透明。iPhone比傳統手機更先進、更高科技,其中一個賣點就是沒有按鈕,在閃亮平滑的表面,只須用手指輕掃,便可以運作。整部機表面上透明,其實最不透明——因整部機都是密封的,連一般手機可以更換的電池,iPad及iPhone都無法更換。有任何損壞的話,只能交回原廠換新機。
每一次你啟動手機、電腦前,就彷彿從那LED看到自己的面孔。自戀之重,莫此為甚。面書(facebook)亦如是——第一頁裏寫滿個人的出生、學歷、職業、興趣或喜好,甚至照片,你以為這樣就能認識他/她,其實那只是皮毛的了解。那人真正的自我,還在燈火闌珊處呢!
難以忍受的輕盈
透明的東西給人輕盈的感覺,令我想起Italo Calvino死前最後六個演講的第一講:「輕盈」(lightness)。他認為:歐洲整個文化歷史都是追求輕盈,輕盈代表自由,不為物役。但當代人所追求或擁有的輕盈,卻是另一回事。他不但在工具的層面追求「輕盈」,在處理人生時也追求「輕盈」,不要沾滯,不要牽掛過去或歷史,而是要不斷忘記不幸——無論是失戀、失業、失婚、失去家人、失去家財或失去理想,總之,要盡快把種種不快樂拋開,找朋友傾訴也好,找社工輔導也好,總之要盡快回復心靈上的輕盈。至於這是不是「存在難以忍受的輕盈」,卻無須深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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