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這種信念,她決定遷往被外國媒體定義為「恐怖」、「邪惡」、「混亂」的地區,無論是平民的聲音還是專家和領導者的意見,都逐一發掘,務求呈現另一種面貌。不僅填補華人社會認知的空缺,也從別國的民主發展進程中,為香港帶來另一番的啟示。
張翠容爽快直率,甚具行動力,想到什麼就立刻完成。這次成為專訪對象的她,原來第一份工作就是做人物專訪。說到成為記者的經過,她莞爾一笑。「人生就像一隻艇,在一條河上行駛,一路漂一路欣賞岸上風景,不知道要漂往哪兒,偶爾停泊在某個地方就停在那裏了。」當時在英國讀書的她,因收留了某個記者朋友在家留宿,而加深了對這工作的認識,隨口一句「我也想跟你一樣當記者」,成為了開啟她人生的鑰匙。當她畢業歸來,這位朋友介紹她跟某雜誌社的記者一起去採訪學習,本抱着「去玩」心態的她,料不到在完結以後被帶到總編輯的房間,更獲得聘請。
她的成長與一般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無異,然而其反叛性格,令她走上與別人不同的路。在殖民教育下長大,雖沒有明確地意識到限制她思想的是什麼,但卻敏感地與當中的意識形態抗衡。「我讀書時常問:全世界都很順理成章用母語學習,為何我們不能用自己的母語學習呢?當時我媽媽也像一般家長一樣,把子女送去英文學校,同學之間也重視英文多於中文,英文好甚至會被校長寵愛,我深深地感受到,這教育剝奪了自己的主體,也模糊了自己的身份;到了大學,看到有些外國教授不過是二三流,卻能身處高位,我也會去質問背後的原因——而這些正是殖民主義。你會感覺到在自己的地方,卻屬於二等人。直到我有機會出外採訪,到了第三世界或受過殖民的地方,他們常主動地向我提出身份的問題,我才對自己的身份有更深一層反思。」她很反對「殖民教育不洗腦」的論調,認為殖民教育的洗腦在於去掉自己的身份,像香港人既無法成為英國人,也不被鼓勵成為中國人。
「我小時候對身份問題沒有太多想法,一來我們這一輩沒有受民族主義影響,並不像前一輩那樣參與保釣運動,經過了六七暴動和中文運動,有社會派和國粹派之分,而且我在高中就申請去了英國讀書。我當時覺得反正都是殖民,不如索性去英國了。在香港上課我老是在遊魂,班主任更覺得我精神衰弱。哈哈!但去到英國,單憑外貌就能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以華人的身份在英國接受教育不知幾開心!香港是華人社會,為什麼要那麼虛偽說英文?殖民教育是很虛偽的,它更影響了我學習,因它不需要你思考,你只是接受就可以了,是很被動的,只是為訓練AO(政務主任)而設。(即訓練服從性?)也是。它不會訓練你去挑戰。我有些反叛性,就算就讀英文學校,我也特地找些中文書來看,看了許多台灣鄉土文學。他們對土地對民族的感情啟蒙了我,令我喜歡上中文與寫作。」
以心建立關係
去英國留學的經驗不但讓她認清了自身的身份,也啟發了思考,令她開始關心人和社會,尤其喜愛國際政治。而第一次到訪戰地,也是對國際政治的好奇使然,全程由自己決定。「那時候我已辭了職。既然報館不允許,就自己去了。我是一個比較主動的人,而且我一直要成為我自己命運的主人。我工作時會積極進取,不會按照別人安排做事。按我的性格,走上自由記者這條道路是很自然的。」
她認為香港人對國際政治也有一定關注,而少人從事這方面的工作,正因受了殖民教育,慣於接受人安排。「殖民教育影響了許多行業,人們只看到眼前的東西。殖民教育的特色就是不想讓你知過去,也不會去計劃將來,變得很短視,就算是傳媒也充滿瑣碎事和噪音。人生苦短,還有好多事情去做,還要給噪音佔據實在很不值得。我也不想我這世的karma(業障)帶到去下一世啦!」
2001年到訪阿富汗,採訪過塔利班,給了她很大信心。「在香港,就算是在大學修讀國際關係,也很少研究中東,多是研究歐洲美國,請回來的講者不是哈佛就是牛津這些主流學府的。但踏入二十一世紀,文明衝突佔據了國際局勢,香港竟對此一無所知,我便決定自己到當地一探。當時也不是帶了許多錢——很多人以為去那些地方很昂貴,根本不是,很多東西比香港便宜。貴的是機票,你可從陸路進去。許多東西跟想像是不一樣的,就算覺得不可能,不試又怎知?」
其他國家電視台的記者資源豐富,她可會覺得自己遇上的困難較大?「有資源不代表做的東西會更多,只要透過行動,才會發現事情和想像之間的差距。(有些國家的記者有護衞人員和曾接受軍事訓練?)不是這麼矜貴吧?這些事我不清楚,我不是用他們的方式採訪。想去就去了,到時候再執生吧!那裏也有許多老百姓在生活的嘛,為何你不可以像他們一樣?(如何與當地人打好關係?)容乜易啫,有心就可以了,你以為那些老百姓不知你的心?語言太花巧,心是最重要的。要夠親切,時時想到別人的處境。」
「我最近認識了一個在救援組織中任職的朋友,在巴勒斯坦工作了一年,那裏不只是一個與香港不同的世界,更是一個不合乎常理的世界,沒有人權可言。有些香港朋友特地去探訪他,最後也沉默了一天,覺得好像身處地獄。但當你眼中只有別人的時候,又怎會想到自己的那麼多事情?當然有許多地方是危險的,但要看你抱着什麼目的去吧。當你抱着一種關懷,便很少把自己的事情當成是怎樣的一回事。世上還有許多地方的人沒機會讓人知道自己的故事,讓人聽到自己的聲音,這些在媒體中面目模糊的人,要依賴記者的幫忙呈現。感覺任重道遠,就不會輕言放棄。」
經驗決定行動
在充滿衝突的地區,說錯一句話,做錯一個動作,也足以致命,張翠容靠經驗掌握分寸,在不影響自己和受訪者安危的情況下接近真相。例如五年前她曾採訪伊斯蘭聖戰組織,一直沒寫出來。這個以培訓人肉炸彈聞名的組織,頭目是一個如鄰家少年的男子,問到如何面對道德譴責,他只數算自己失去了多少家人及述說被奪去土地和尊嚴。「那時候他正被通緝,如果我寫了出來,就會被以色列抓住,要我說出他在什麼地方。到了最近出新書《地中海的春天》時我才寫出,因為我覺得他已死掉了,哈哈!」
說到自己面對的死亡時刻,她恍如在說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死亡往往不會是你能想像的。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是在委內瑞拉搭小型飛機——原來南美人開飛機是很『求其』的,所以當地有很多飛機失事——當時遇上雷電,仿似坐過山車的二十分鐘裏,我一直想,這次我必死無疑。我也遇過爆炸,也曾被人用槍指着,不知為何那時不覺得逼近死亡,一刻的危機解除後就不再害怕,最危險的狀況是沒有時間讓你害怕的,去完才知害怕,再去時就會做好安全措施,避開特別危險的地區,也不會單獨行事。去這些地方不要逞強,尤其不要搶獨家,那會令自己身處險境。」
經常目睹死亡的她,用佛教的角度去讓自己釋然:「每一刻碰到的每一樣事情,都能讓我們修行。生又何歡,死又何懼。」面對死亡的哀傷和恐懼,誰也不能無動於中,然而她很清楚自己的立足點。「自己最清楚是否『旁觀他人的痛苦』,有些事是要去報道的,不要自我膨脹,愈多衝突愈興奮,覺得自己很厲害,也不要覺得很內疚,要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知道動機是什麼,只要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就去做吧。」
地中海的啟發
阿拉伯之春和歐債風暴受全球關注,求真的她自不滿足於西方主流媒體報道,親身到訪現場。尋根究底,發現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是逼使這些地區人民反撲的主因。當中的體制往往帶來金權政治,即使民主訴求得到滿足,不公義的現象依然無法逆轉,財富依然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說到香港對這些知識的空白,她氣難平:「香港對全球化的討論並不多,只是從市場着手,以為全球化就是自由市場,就一定是對的。然而當世界都去除疆界時,我們要為誰打破這疆界?是人民之間的疆界還是資本的疆界?如今全球的校園都在討論新自由主義,香港卻沒有太大聲音。」她希望自己的採訪能激起香港人反思。
香港近年多了許多本土抗爭,她認為是很自然的事,但仍未做到去殖民化:「香港回歸後十多年,還沒有一個徹底的對過去殖民歷史的論述和反省,所以產生許多問題。」對於「佔領中環」行動,她認為要有一個更深遠的願景。「爭取普選只是一個手段,爭取了以後要達至一個怎樣的社會,討論卻不多,例如如今所謂行之有效的放任政策,地產霸權等,要如何改進?如今整個政治經濟生態問題出在哪兒?為何貧富懸殊,民怨沸騰?這些都要討論。民主是讓我們達到更高理想的手段,是法國大革命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是普世訴求。民主不是一個目標,香港的討論只集中在民主,但要提出一個藍圖,例如希望社會怎樣發展,是怎樣的社會,才是最重要。」
「民主應該能幫我們達到那些更遠大的理想,如果不行,就是劣質的民主。如今只是說民主程序,而非目標。反而兩年前搞的佔領中環,挑戰香港過去的政治經濟生態,回應華爾街的佔領行動,這才是問題核心所在。那時其他人去了哪裏?那些才叫民主。你也能看到西方國家就算有民主,也慢慢向財閥傾斜,官商勾結是劣質民主,當然不是我們要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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