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1日星期日

朱光潛和維柯,人文主義在當代中國的一個悲劇 - 李歐梵

2010年11月21日 - 蘋果

為了準備這一系列的論講(《人文今朝》即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我參閱了不少書,其中一本就是薩義德(Edward Said)的《人文主義與民主批評》。我閱讀時,發現他處處提到一個奇怪的名字:Giambattista Vico(維柯),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裏看過:多年前我曾買過一本書,是柏林(Isaiah Berlin)所寫的,薄薄紙面本,名叫Vico and Herder,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兩個怪名字──前者是十八世紀初,後者是十九世紀末的歷史學家,內容如何我則不得而知,因為買了沒有看。此次從薩義德書中又發現這個名字,但和上次相遇至少也有二三十年了罷。這次倒是一鼓作氣,連帶把維柯的這本大作The New Science(原名是Scienza Nuova)也買了下來,也是紙面本,立即翻閱,但不得其門而入。又突然想到:這本《新科學》,不是也有中譯本嗎?譯者正是鼎鼎大名的中國美學大師朱光潛。朱先生曾在港大讀過書,多年後港大又授給他榮譽博士學位,所以和港大淵源很深。他也曾在中文大學小住過,擔任「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的講者,時在一九八三年。妙的是就在上個月,我突然收到中大出版社贈送的一本小書,就是朱先生演講稿的重印本《維柯的〈新科學〉及其對中西美學的影響》,我大喜過望,這不就是偶合(serendipity)嗎?我從未想到研究朱光潛,然而這次偶合的機會卻令我不得不重溯人文主義在當代中國的一個悲劇。

原來朱光潛花了將近五年的功夫,在他有生的最後五年把這本譯文完成了,但所根據的卻是英譯本(和我買的譯本不同),因為他自稱不懂意大利文。不懂?他不是把意大利美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介紹到中國來的第一人?而且就因為他當年是克羅齊的「弟子」,使他的後半生「背黑鍋」,因為克羅齊的美學(所謂審美的「本能」說)是一種極端的「唯心主義」,和一九四九年後中國大陸風行的馬克思唯物主義不合。所以朱先生在五十年代率先自我批評,在官方授意之下,這個自我批評又引起了一場為期數年的美學大論戰,批評朱先生最烈的有兩位:一是蔡儀,一個庸俗又機械化的官方美學家,另一個就是八十年代後獨領風騷的李澤厚。

這段美學論壇上的恩怨,大概沒有人記得了,年輕一輩的學者似乎也沒有人研究(數年前浸會大學的文潔華教授編了一本論文集:《朱光潛與當代中國美學》,但可惜沒有討論那次論戰)。我還是有點好奇,為什麼朱先生在他的晚年窮畢生精力翻譯這一本意大利的「古書」?

維柯的《新科學》的重要性,我在薩義德的書中有所體會,原來他最尊崇的德國學者奧爾巴赫(Erich Auerbach)就是維柯的德文譯者,說不定他的曠世名著Mimesis(模擬)也受到維柯的啟發?薩義德從奧爾巴赫發現維柯,朱光潛卻從克羅齊發現維柯──原來克羅齊也是研究維柯的《新科學》的,這雙邊的繼承關係,引起我極大的興趣,既是橫向又是縱向的連接,為什麼沒有人文學者細加研究?(中國研究朱光潛的專家還是單邊的,完全忽略了奧爾巴赫─薩義德這條線。)如把這兩線加在一起,就可以重溯一條中西人文主義的比較系譜。

且讓我們先窺視一下維柯的這本書到底講的是什麼。英文本前頁有張怪圖(朱先生的譯本中文照樣複製出來):據維柯自己的解說(見朱光潛譯本第3頁),此圖的右上角「登上天體中地球(即自然界)上面的,頭角長着翅膀的那位婦人就是玄學女神」,朱先生在腳注中說明「玄學女神即代表《新科學》的作者維柯本人」,這一個「主觀」的注解使我嚇了一跳,難道就是作者本人嗎?這位作者的地位何其崇高偉大,竟然站在地球之上,而她的「心」竟和天神相通,因為圖中左上角「含一雙觀察的眼睛的那個放光輝的三角,就是天神現出他的意旨形狀」。圖的左下方還站着一個老人的雕像,那就是荷馬,其他象徵式物件很多,不能一一解釋了。

真是妙哉!看這幅圖就像看明朝的《推背圖》一樣,玄機重重,須要「解碼」,而維柯就是這個解碼人。看了這本書的序論和第一卷,再參看朱先生譯出的該書英文譯者Bergin和Fisch的序言,和朱先生在中大的演講稿,我們才大略有一個輪廓,原來此書最重要的主題就是:歷史是人創造出來的,也只有人可以解釋。這句話現在讀來像是老生常談,但我們不要忘記,維柯生在一個神權甚張,上帝並未消失的世界。他信仰天主教的神,卻反對當時新興的一派哲學家,特別是笛卡兒(Descartes),笛卡兒認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客觀」的數學/科學系統,可以解釋宇宙一切,而維柯卻認為:自然界的科學知識應該留給上帝,但人創出來的世界則必須由人來解釋,這個解釋方法是什麼?就是現在所說的人文和社會學科,維柯所謂的「新科學」就是指對於自然界以外的人的世界──包括歷史、法律制度,甚至遠古時期的神話──「仍可以有科學的認識,因為這個民政世界是由我們自己的人類心靈各種變化中就可以找到。不僅如此,這樣一種科學在完整方面比起物理學還較強,在真實程度方面比起數學還較強。」(中譯本第25頁)這當然是對我們這些人文學科的學者的一大鼓勵。

朱先生在他中大的演講詞中,對於維柯的《新科學》解釋的更詳細,並在這本中大重印的小書中特別把《新科學》第三卷(發現真正的荷馬)和結論篇放在附錄。原來荷馬代表的是遠古人類的詩性智慧,「荷馬並不是希臘的某一個人,而是希臘各族民間神話故事說唱人的總代表或原始詩人想像性的典型人物」。維柯又說:人類的歷史經過三個階段:神、英雄和人。而「每一個時代的語文又和當時的一切文物典章制度相應,所以從每一個時代的語文可以推測到當時所特有的文物典章制度和習俗」(朱著頁22)。原來這就是薩義德推崇奧爾巴赫「語言訓詁學」(philology)的真正原因。我參看這三本書,邊看邊悟,悟出很多道理來,但時間有限,不能在此詳述了。

起初,有一樣事我不得其解:到底朱先生翻譯此書要證明什麼?維柯的偉大?此書方法的正確?還是有其他原因?

我悟出的一個可能性就是朱光潛要用維柯來證明人文主義並非全是主觀或唯心的;維柯的《新科學》用的也是客觀的「科學」方法,只不過他把人的世界擴大了,甚至凌駕自然世界,十分崇高,所以朱先生故意把那個「玄學女神」說成是維柯本人。而在中國的美學研究領域中這個關鍵人物就是朱光潛自己!維柯和朱光潛都是站在客觀的自然世界之上來解釋一切。「玄學」用以翻譯Metaphysical,我認為並不太妥當。(原意應該是在「物界」或「Physical」之上),它和人的歷史一脈相承。但更直接的原因是朱先生要在美學大辯論之後為自己平反,再次證明他的說法是對的,也就是心和物,主觀和客觀是「辯證統一而互相因依」,並非把「唯心」和「唯物」視為兩極,非此即彼,甚至把「唯物」誤解為自然界。其實李澤厚和蔡儀的論點背後是康德和黑格爾(當然也要加以批判),三家共同的出發點都是馬克思主義,在那種語境中,朱光潛勢必要重釋馬克思主義,並把馬克思主義和維柯拉上關係。
在這一方面──馬克思主義的美學──我認為朱光潛的貢獻遠遠超過他的兩個對手,因為他翻譯了馬克思的《經濟和哲學手稿》(一八四四年,又稱《巴黎手稿》),這是馬克思從人的「異化」事實得到的一種「人文」式的詮釋,由此推演出一套美學。朱光潛又發現:原來馬克思自己十分尊重維柯,而且在一篇文章中引用了維柯的這本書。所以「維柯是接近馬克思主義的。」(頁49)朱先生在全文最後說了一句話:「我們都是人而卻否定人在創造和改造世界中所起的作用,能說這就是馬克思主義嗎?」(頁50)真是語重心長。

朱先生逝世於一九八六年,距今也有二十四年,中國已發生史無前例的社會和經濟大變遷,這一代的年輕人早已不再讀馬克思了。(但至少在中學課本中可能還讀到朱光潛的名文《談美》)。事過境遷,煙消雲散,中國已進入所謂「後社會主義」的資本主義社會,舉目四望,到處都在「唯物」──商品崇拜,而各種引進的西方理論卻都是偏向「唯心」的。總而言之,唯物和唯心之辯已經沒有意義;朱先生花了那麼多年的功夫,卻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它和馬克思主義無關,那就是他用這本大書再次肯定了人文主義,而徹底證明毛澤東批判人道主義的說法是膚淺的,在學理上站不住腳。這位現代中國的「玄學女神」,以他的切身實踐,為我們從西方取得一部偉大的人文經典,也以此照亮了半個世紀前中國思想界的混沌。然而,就朱先生自己的一生來看,這還是一個悲劇──這樣一位滿腹經綸又才華洋溢的人文學者,竟然被無謂而庸俗的意識形態折磨了大半生。

朱先生在他的譯本中,特別把《維柯自傳》也譯了出來,置於書後附錄。這個自傳是維柯用第三人稱的方式寫的,其實就是一部「心路歷程」的記錄,用第三人稱,顯得更可觀,也和笛卡兒故意用第一人稱的自我敍述恰成對比。可惜的是朱先生沒有用維柯的方式寫一本《朱光潛自傳》,但至少我們在他的譯本和腳注中探測到他的心聲。維柯何其有幸,他的《新科學》在中國也有一個傳人。

講到此處,我的目的不全在學術──試問多少學者願意用考證訓詁的方式寫一本大書?我們也無法像維柯一樣,從遠古一直寫到中古,把這個西方人文歷史分成一千多條規則。所以我說我們只能以跳躍的方式抓住幾個時空的連接點,探討下去。至於我個人,已經沒有精力寫大書了──在朱先生在天之靈面前實在慚愧──而只能「誤打誤撞」地作「小研究」(mini-research),也就是多看幾本書並找尋其「互文」關係,也自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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