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3日星期三

默哀,大悲無語 - 占飛

2011年8月2日 - 信報

擷取心酸眼亮的智慧

佛家說大悲無語,真係幾有智慧。注意,是無語而非失語,因為丟失了的還有機會尋回,但從來就不存在的卻永遠不會找到。語言本是人類最引以為傲的能力,是思考的工具、溝通的橋樑和文明的基石。可是,看見大屠殺和大車禍怎樣在轉瞬間將人變成芻狗,生命怎樣像煙蒂般被一下子按熄,你會覺得身為人類的一分子,不過是大自然之中芸芸眾生的其中一員而已;文明的進程因而受阻,我們語言的能力也彷彿同時被收回。

這對一生皆與語言談戀愛的知識分子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他們忽然發現,語言以及一直戰戰兢兢地在它的廟堂內跪拜的他們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卑微、匱乏和無能。難怪才華橫溢如英國詩人奧頓(W. H. Auden),在他心目中的英雄葉慈(W. B. Yeats)死後,也會寫下「詩不成事」(Poetry makes nothing happen)這樣心痛欲絕的句子;思想慎密如猶太裔德國哲學家阿多諾(Theodore Adorno),在納粹德國對猶太人進行種族清洗的惡行曝光後,也會講出「奧斯維辛之後不再寫詩」(No more poetry after Auschwitz)這樣哀莫大於心死的說話。

在大悲中學會謙卑

從這個角度理解,文人作家以至學者每每將天災詮釋為天譴,也許正是被一種深刻的無力感所驅動而發的謬論——既然國難之前「詩不成事」,就讓它至少鬧一點風波,得到一點注意,聊以自慰。

因而你不得不佩服偉大的英國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沒有人比他更自我中心,但也沒有人比他更能夠在自己的驕傲中看透人的劣根性。他寫生前最後一篇文章〈在深深處〉(De Profundis)時,經歷過入獄和痛失至愛的大悲,心力交瘁但對人性的批判卻更鋒利深刻。他說:「大多數人都是另一類人。他們的想法是人云亦云,活法是有樣學樣,他們的熱情也要註明出處。」(Most people are other people. Their thoughts are someone else's opinions, their life a mimicry, their passions a quotation.)

若沒有王爾德的才華,那就不如讓沉默代替廢話。沉默不等於失語,沉默是謙卑地承認語言的局限、誠實地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而能夠在大悲之中學會謙卑和誠實,也算是一種心酸眼亮的智慧。沉默也是逝者的語言,是存活者與他們唯一的溝通途徑。每一次當我們默哀,就在想像中進入他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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