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4日星期三

荒漠菩提 - 陶傑

2015年02月04日 - 蘋果

日本人質後藤健二慘遭伊斯蘭恐怖殘殺。這一天,文明世界都與安倍首相站在一起。

有人從後藤眨動的眼語中解讀其中的摩斯密碼。後藤在最後的時刻,告訴他的祖國:不要救我,他去伊拉克之前,遺志已決,為了義助一個落難的朋友,他知道不惜犧牲,但那裏有千萬求助的生靈,他有風蕭易水的武士逸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便當此般意境。

不要教一個日本人怎樣赴死,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懂得。小說家芥川龍之介有一篇作品,叫做「臨終之目」,在遺書裏,他說:「終極的自然之美,是我臨終的眼瞳中的映現。」在日本文化之中,沒有比死亡更高級的藝術:如櫻花枯萎之凋落,如細雪落地之消融,如日落夕陽之光斂,如楓紅墜地之殘飄。後藤的眼睛,隔世幻映着芥川的信仰,所以是美。

中國人相信「好死不如歹活」,這一點都深為日本人鄙視。後藤出國,去的是一個沒有得購物的地方,憑這兩條,即可論定日中兩國,在精神文化的層次之上,永遠無法溝通。

後藤先生的母親,像所有的日本母親一樣,在愛子命懸一線之時,絕無亞洲人慣見的竭斯底里,搥胸頓足的喧譟。忍抑悲痛,表現了高貴的人道風範。能壓抑巨大的情感和悲痛的,必是含蓄而高尚的人。後藤的母親與另一位人質湯川的父親遙相慰問,感謝國家,並為國民引起的不便致歉。一個民族的大器度,大慈悲,在黑暗的世代,便如夜空的一泓芳皎的月光。

後藤臨終的眼瞳,透露的密碼,不止是「不要救我」,而是天國門前的遺書在夜空中,他的瞳孔幻化為孤星,在黃沙的荒漠上,他下跪的身軀從此挺茂為一株永生的菩提。像小說「雙城記」終篇的那位為亡友赴義,為仁愛捐軀的律師薛尼卡登(Sydney Carton),他毅然走上足音永絕的斷頭台之路,他的最後獨白:「這件事,比我一生曾為的更好更好。我去安息之處,比我知道的更安詳。」當屠刀舉起,當夜幕低垂,世人會記住你,後藤先生,和你一雙不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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