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6日星期二

我將歸來開放 - 陶傑

2014年12月13日 - 蘋果

人人都在討論「清場」後的特區香港將會如何。

像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之後變為特區,香港從此不一樣了,同理,「清場」之後的香港,也不一樣。

所謂「人心還未回歸」。中國眼中的香港「顏色革命」,一個階段結束「清場」之後,從此更不必跟下一代指望「回歸」了,因為他們只期盼「歸來」。「回歸」的人心破了產,「歸來」的思想盛行,中文的妙處,就在這裏了。

台灣的下一代,不喜歡老了的評論家李敖。但李敖也曾經年輕過,在激情的時代,當李先生尚未涉足中國大陸,寫過一首詩:
「像一朵入夜的荷花,像一隻歸巢的宿鳥,或像一個隱居的老哲人,我消逝了我所有的鋒芒和光亮。

漆黑的隧道終會鑿穿,千仞的高崗必被爬上。當百花凋謝的日子,我將歸來開放。」

寫詩的那個人,雖然精神上已經死亡,但昨天的光芒還在。「歸來」是很動人的情思。詩講離別的很多,像「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或者「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染啼痕」,但是詠頌歸來的像「少小離家老大回」之類,都很少,而且也不夠動人。

一條大馬路都「清場」了,汽車默默地行駛,重新回到馬路的汽車,好像比以前靜默了,因為如果你今天不論開車或乘車,駛過那條一度傘花遍開的大馬路,都不會不想起這條一度燦爛過的青春和理想之路、腳印和血痕,在心中是不會磨滅的。

以後,你有朋友從外國來,不妨帶他一遊旺角,金鐘,也來銅鑼灣,告訴她:曾經有兩三個月,香港的下一代,跟他們的父母不同,他們在這裏為一個「人」字,在飲食、購物、珠寶、鑽石之外,塑造了不同的定義,在這個地點,他們跟小農的父母毅然決裂,而這是香港在世界上令人重新受到尊敬的地標。

然後你對她說:「當百花凋謝的日子,我將歸來開放。」最後你不再說話,坐在車上,讓汽車沉沉奔向遠方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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