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5日星期四

大日本主義?人道主義? 從電影看日本右翼思想 - 嚴尚民

2014年6月5日 - 信報

《永遠的0》早前在中日兩地上映,頗惹爭議。尤其是姿態右傾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觀賞《永遠的0》後表示「非常感動」,觸動了內地評論者和網民的情緒,指斥電影美化日本的侵略行為,把零式戰機駕駛員描寫成犧牲自身的英雄,掩藏日軍侵華的真相,美化自己的戰爭罪行。

儘管日本方面其實亦有對此片大肆批判之聲,如動畫大師宮崎駿便指此片「完全不顧事實,非常右傾,妄想創造戰爭神話……」卻仍阻止不了因歷史遺緒、民族情仇掀起的互罵與吵鬧。

爭論者多以二元對立、非對即錯的方式振振有詞,強調非黑即白,卻忘記了電影本身可以是一門ambiguous、充滿灰色地帶的藝術。如此看戲,往往會把電影淪為政治宣傳的工具、一種發洩的媒介,把電影徹底殺死。

《永遠的0》不算是非常好的作品,與日本殿堂級電影大師近年反思戰爭的作品,如新藤兼人的壓卷作《明信片》、宮崎駿的「封筆作」《風起了》和山田洋次的《東京小屋》一拼,更是相形見絀。但電影本身卻給予了觀眾相當大的反思和討論的空間,並非一般充斥視覺刺激的空戰娛樂片。導演山崎貴念美術出身,同時對動畫及視覺效果等非常着迷,2006年憑《三丁目的黃昏2》奪得日本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後,發展順風順水,幾乎一年一長片/動畫長片,以奇幻探險類型為主,但在2013年尾,卻突然正經兮兮改編了百田尚樹的同名小說《永遠的0》──一本非常暢銷,同時極具爭議性的長篇小說。

鼓勵觀眾意圖明顯

《永遠的0》以雙線平行結構敍事,從現代日本(電影並沒有交代年份,但小說內表明是二戰後的六十年,即2005年尾)的待業男主角佐伯健太郎(三浦春馬飾)和她的姊姊佐伯慶子(吹石一恵飾)的角度出發,透過與不同的神風特攻隊生還者的對話和訪問,去重構逝去外婆的第一任丈夫,即傳說中的「阿修羅」、小說中美國海軍形容為「惡魔」的零式戰鬥機駕駛員外公──宮部久藏(岡田准一飾)的過去。兩小時多的電影中,新生代的姊弟重新認識了被大家形容為「懦夫」卻擁有超凡駕駛技術的外公,弟弟健太郎更因而改變了自身的價值,變得比之前更積極,找回了年輕人對社會的使命感。

導演的調度風格,跟他的前作比較,非常平實,可能是對話為主的關係,除了回憶片段裏的空戰部分,綜觀全片,畫面異常平淡,而且對配角──即戰後老兵們的描寫乏善可陳,因而大大減低了老牌演員如橘爪功的發揮空間。雖然導演藉電影去鼓勵新一代的日本青年重拾鬥志,不要因為一時失意而放棄的意圖明顯,電影尾段甚至以角色們直視鏡頭念白,去告訴(日本)觀眾們一路走來荊棘滿途,莫輕言放棄,但說教味道甚濃,婆婆媽媽,而結局健次郎於現代日本的橋上看到外公駕零戰低飛回望,甚至乎到了一個煽情的地步,是電影的一大敗筆。與剛提及的大師作品比較,《永遠的0》欠缺了藝術的永恆性,亦沒有可放諸四海的universality。

儘管如此,把電影跟小說本身比較,卻看出了導演改編的意圖。小說作者百田尚樹,是安倍晉三的好友,更是一位右翼主義傾向的作家。他在2014年為日本東京都知事候選人田母神俊雄助選時,聲稱南京大屠殺是一段虛構的歷史,是蔣介石政府1938年時用以團結群眾的宣傳伎倆,蔣政府把戰爭時的必要死傷說成日軍的不人道行為;又指美軍投下兩枚原子彈才是真正的大屠殺,而東京審判就是在掩蓋美國的暴行,言行出位。百田尚樹又說,宮崎駿比自己幸運,因為《永遠的0》面世後,他遭到左右夾攻,軍方罵他污穢先軍、日本普遍民眾又指他為右翼護航。他辯稱其作只是在反映戰爭的殘酷,戰時人民生活的艱苦,但字裏行間,卻在在流露了日本中心主義、喚醒「國魂」的意圖(縱使不是極端的右翼主義),例如健次郎和慶子在訪問退役老兵大西前,先到了慰靈塔向特攻隊參拜。

小說作者思想右傾

小說《永遠的0》並非全無人道主義思考,但卻把這種思考收歸在日本本位的傘子下。例如,在探討為何日本會戰敗時,作者屢屢強調日本戰機駕駛員的出色,即使零式戰機的性能到了戰爭末年,敗象已呈時被美方的戰機P51遠遠超越,並經常需要以寡敵眾,但零戰仍經常可以把對方擊落。百田尚樹把戰敗全歸咎於當時日本政府的官僚主義,和領軍者的無能自大,令到出色的駕駛員白白犧牲。神風特攻隊出發前,高級將領們會為特攻隊員祝酒,並把「你們並不孤獨,我也會很快追隨你們」諸般慷慨陳詞掛在口邊。但即使到了投降那天,真正追隨他們步伐的文官少之又少,很多領戰的文官更因為損失戰艦會影響官階晉升而放棄追擊敵艦。百田尚樹花了大量篇幅去講駕駛員的犧牲和自殺式襲擊前的恐懼,「被選上的特攻成員等待執行任務時,就像等候死刑一樣」,借此突出了文官只懂紙上談兵,對於侵略主義、創建大東亞共榮圈的瘋狂等,似乎並沒有予以否定。最令人側目的應該是他指責當時駐美日本領使館,因為大使們在偷襲珍珠港前一天通通喝得泥醉,沒有及時把宣戰書翻譯成英語並發給美國政府,令到日本「白白蒙上偷襲的恥辱」。百田尚樹巧秒運用宮部的故事,令讀者認同士兵們為國損軀的犧牲,但與此同時,卻好像把對外侵略說得理所當然,這種理所當然,跟希特拉坐牢時所寫的「傑作」《我的奮鬥》中的論述,非常接近。

電影中心思想不同

導演山崎貴改編時,在內容上跟百田尚樹的小說情節上很近似,除剔走了慶子的愛情線、配角戲分有所刪減外,故事發展幾乎一模一樣。但看畢全片,卻發現電影的中心思想,跟小說本身截然不同。導演強調的是「人本」,高舉人道主義,藉宮部久藏為了能在戰後回家照顧妻女,而不願送死時,被人嘲為懦夫的遭遇,反思戰爭對日本老一輩的禍害和時代的瘋狂。但百田尚樹卻似是以日本為中心,借角色的口述怪責當時日本政府官員的庸碌,只顧面子工程,一意孤行,所以打敗,令士兵的犧牲白費,戰後又待薄老兵,令日本人走上今日地位低落的道路,更指傳媒也是官僚的共謀──當報社編輯高山跟老兵(慶子的追求者)爭論神風特攻隊是否跟九一一襲擊時的恐怖分子無分別時,作者把兩方的論點都羅列出來,看似客觀,但當老兵指出媒體也需要為當時日本的戰敗負責、媒體是「變節的共謀」時,高山的回應卻顯得非常無力,到了小說結局,慶子更拒絕了高山的求婚,說:「如果不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太對不起外公了。」某程度上,這似乎亦暗示了小說作者的取向。似乎作者對於自己作為日本人,仍然有一種崇高感。

山崎貴導演卻把這些部分,全都刪走了。一來,他沒有為侵略主義塗脂抹粉,亦不費唇舌為特攻隊的行為辯護。他要講的,是士兵面對強大國家機器時的拒絕之難,以及生命的珍貴。小說卻好像把宮部久藏描述成最後武士般,在戰後的美日老兵見面場合中,他得到了昔日敵軍的稱讚,在主線完結時,百田尚樹更特意加了一個章節,講宮部久藏憑着超凡的駕駛技術,成功在槍林彈雨中撞向美國軍艦,令美兵驚嘆不已,說「他才是真正的王牌飛行員」、「如果日本有武士──他就是武士」,更要為他海葬,完全折服於這位死士之下。

如果只看電影,觀眾並不會看到他成功撞向對方的戰艦一幕。電影完結在宮部久藏向下俯衝時的近鏡,沒有把他塑造成武士。他只是戰爭中,迫於無奈犧牲自己性命的士兵,而他到底有沒有利用超卓技術,成功撞向戰艦,導演卻沒有交代,可能因為成不成功,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痛癢。電影《永遠的0》中,武士精神並不太重要,反而人的生命本身卻彌足珍貴,無論身份地位高低,都不應去送死,要有「拒絕的勇氣」。

自從百田尚樹的「好友」安倍晉三重新掌政後,他多次參拜靖國神社、在釣魚台/尖閣列島和自虐史觀、歷史修正等問題上的取向,比往時來得強硬,因此傳媒時常聲稱日本右翼主義有重新抬頭之勢。但其實日本的右翼運動,自十九世紀末出現後,根本從未銷聲匿迹。日本在1867年開始明治維新,趕在成為西方國家殖民地前自強,擁抱資本主義,加速經濟發展,但她的社會革新過程,卻遠比西方國家慢。

右翼主義從未消失

法國大革命是一場顛覆性的蛻變,但明治維新卻是一場大幅度的體制改革。由於革新的不徹底,很多本來該被推翻的階級,倒如舊藩主、公卿和武士並沒有從體制內被更替,只進化成為更龐大的資產階級。他們利用剩餘的封建權力和資本主義方式剝削民眾,積累財富之餘,更透過封建色彩甚濃的手法,利用國家機器鉗制人民思想,同時對外侵略,以確保自己的利益。而右翼沒法在明治維新中被完全革除,正正說明擁有經濟力量並不足以鞏固新政府和保持社會穩定,右翼是維持內政穩定方面 不可或缺的輔助力量和意識形態工具。

右翼帶有封建主義和軍國主義色彩十足的主張,在十九世紀直到現今都在宗教(神道教)、教育和政治層面,發揮不同程度的影響力,百多年後的今天,它已成為難以徹底消滅的資本主義反動勢力。右翼勢力主張以天皇為國體,而且在軍部擁有勢力,臣服於天皇的民眾、依然崇尚武士精神的軍人,或多或少是在右翼煽動下,慢慢接受了對外侵略、大東亞共榮圈的概念。而1895年的日俄戰爭,更把日本的侵略主義徹底催化。《從帝國廢墟中崛起:從梁啟超到泰戈爾,喚醒亞洲與改變世界》的第一章指出,日本現代化後,仿普魯士帝國編制的日本軍在日俄戰爭中勝出,把日本人從被殖民的危機中解化出來,更成為了鄰近亞洲國家的榜樣,連孫中山、甘地等人也知道,這場戰爭是亞洲歷史的轉捩點。而此後,體制內的右翼或在野的右翼團體,把握時機,利用民粹把日本推向一個更積極的位置,主動侵略其他國家。

但即使在戰敗後,右翼團體也沒有消失,美國政府亦怕日本國民全面精神崩潰,而保留了天皇的虛位,令右翼團體仍具某程度上的影響力,但卻分成了非常多的支派。所以今天右翼團仍能穿軍服出巡、在黑色麵包車的擴音器上播放《君之代》、主張廢自衞隊重建軍隊等,並非只因為日本在九十年代經濟泡沫爆破後,政府轉趨保守,令右翼得以重新抬頭這樣簡單。右翼主義得以長存,是因為它深植在日本人的核心價值之中,不可能清除。正因如此,日本仍有這麼多創作者,創作有關二戰、二二六事件和五一五政變等為題材的作品,他們很多時候其實是以回顧歷史,借古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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