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6日星期四

我自虐、犯賤的性格還沒有改:林夕談《任我行》和李純恩的「文盲論」 - 林夕

2013年9月25日 - 南方都市報
 
上週五(9月20日),被譽為“華語樂壇第一詞人”的林夕來到惠州參與“方直名人匯”系列講座。本次講座的主題是“林夕音樂背後的故事”,林夕難得地向在場觀眾闡述了一首流行曲歌詞的誕生全過程,讓夕爺的一眾“腦殘粉”大呼過癮。 在陳奕迅今年的年度大碟《The Key》中,林夕貢獻了四首歌詞,其中《任我行》是頗受歡迎的一首,這首歌在香港各大流行榜上均曾高踞首位。

跟這幾年林夕的很多大熱作品一樣,《任我行》也是一首“非情歌”,繼續用歌詞說人生道理的林夕,這次劍走偏鋒,選了一個不容易討好的題材。 到底林夕是如何寫出《任我行》的呢?他對近日香港樂壇的“詞人文盲論”又有何看法? 近年減產的他會退休嗎? 接下來就讓夕爺親自解答! 采寫:南都記者王擊凡實習生陳煒賢李奇譽
Step1:起歌名

“詞神”開班教填詞!

我有一個“備用歌名名單”,裡面有金庸、亦舒、百度名人金句……

南方都市報:為什麼要把Eason這首歌取名為《任我行》?

林夕:我作為一個寫歌詞的人,一般都有一長串的備用歌詞名單,裡面會收集一些可以用作歌名的書名、電影名、人名,這些詞我都會記錄在電腦裡面。在這個名單中,有一個專門的部分是“金庸小說”中我可以“利用”的詞語,“任我行”就是其中一個。除了“金庸小說”所發散出來的備用歌名,我還有“亦舒書名”、“百度名人金句”等名單。有時候創作就是如此,很多人以為是我們填詞人經歷過一些什麼事,從而啟發我們可以這樣寫,但有時候它反而是倒過來的,《任我行》這個案子就是這樣。有一次我無意中翻開這個備用歌名名單(真的是無意的啦),“金庸小說”系列中沒有被用過的詞語其實也所剩無幾了,你看電視劇也都不斷在拍,我就看中了這個“任我行”。 任我行先生(注:《笑傲江湖》中任盈盈之父,日月神教教主)本身很有型,我就決定用它來做歌名。這是第一步,《任我行》的前身,這首歌當時還處於一個“單細胞”的階段。

Step2:定基調
 
你可以簡單快樂,但“血淋淋”的手法難度更高也更有意義

南都:選擇寫《任我行》之後,你是如何給這首歌定下基調的?

林夕:“任我行”這個名字很好,如果是用作小說或散文的標題,我不會有那麼多的限制,但用來寫歌就不一樣了。 如果我沒有那麼為難自己的話,《任我行》可以按照一般的流行曲寫法,寫成很簡單、很快樂的童謠,“千山萬水任我行”的那種感覺,這樣的話,聽眾也不用去消化什麼東西,快快樂樂地“任我行”就好,喜歡的事情就應該去做,想去京都旅遊就馬上動身去京都。這樣的歌詞我肯定比較有把握可以寫好,也不會出現那麼多不明不白的地方,讓別人說現在的歌詞“上文不接下理”了(笑)。還有另一種寫法,就是直接引用金庸筆下的角色,霸氣、大氣,任何難關都不怕之類。

南都:但你最後兩個方向都沒有選,選了最難的“第三個方向”?

林夕:寫歌詞的第一個程序,當然就是要配合作曲人所寫出來的旋律,這個是必須強調的。多數人都誤解了歌詞,我過去蒙受過不少“無頭冤案”,很多人說我是一個非常憂鬱的人,經常寫那麼多悲催的歌詞。所以有一次我就跟陳奕迅說:“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那麼多慢歌拿給我寫,給一些快樂一點的快歌讓我填詞吧。”我想多寫一點沒有那麼悲催的歌,否則人家會誤會我的性格。比方說,當我拿到《一絲不掛》的旋律,你要求我寫出一首很有正能量的歌,我相信連陳奕迅唱起來也會很奇怪。說回《任我行》,它的旋律本來就比較輕快,情緒不會太極端,雖然跟《一絲不掛》一樣都是作曲人澤日生的作品,但副歌部分沒有一滴狗血灑下來。整首歌都保持得很平穩,所以不能按第二種“霸氣”的方向來寫。

如果讓我用第一種“快樂自由行”的角度來寫,我也會很不甘心,到了我這個階段,經歷過一些人情世故,必然會覺得這樣寫出來是假的。像浮雲一樣飄來飄去?飛不起來。去森林的話,萬一你進入了一個樹海,迷路的話你就死掉了!你是一個城市人,有蚊子咬的時候,你會開始不耐煩,你會後悔。好端端的,我坐在家裡看紀錄片,也能看到森林啊。其實,說到“任我行”這三個字,我最直接想到的就是經常在我內心出現的一個感慨:任我行,其實我又能行走到哪裡去?於是,我決定用一個“血淋淋”的方法寫出我們的現實生活,這樣寫的難度當然比寫“快樂自由行”要高很多,可是也有意義得多。

Step3:找方向

我希望在聰明的歌裡再多加一點智慧

南都:《任我行》裡試圖闡述的東西,普通歌迷未必能完全明白,作為填詞人的你,能簡單描述一下嗎?

林夕:在我想好“任我行,我又能走得多遠”這個方向之後,我要做的是控制歌詞裡的“野心”,這個情緒上的節制是最難的。儘管天賦我們自由,但為了種種原因,我們不得不主動放棄這個自由。但這也不是絕對的,“任我行”嘛,走到一個地方覺得不習慣的話,你就離開啊,沒有人會鎖著你。真實的人生總是不會那麼簡單,我們往往介乎於有時甘心、有時不甘心的狀態,你明明不喜歡這個工作,但你還是繼續做下去,碰到一些不好的事,你會覺得不甘心,但當你想起另一部分的滿足感與好處,你又變得甘心了。

我可以舉自己真實生活中的例子,用我的本業填詞來解釋一下“任我行”。在中學還沒畢業的時候,我最大的志願就是寫歌詞,果然這一條路我一直走下去,走了很多年才慢慢發現,我的確做到了自己想做的東西,這是出於我的個人自由選擇,可它同時也帶來了太多的不自由。我必須偶爾寫一些不喜歡的東西、接一些完全無感的案子,假如我不寫這些的話,可能我就會失去寫最喜歡的題材的機會,也不能繼續寫對這個世界有意義的東西了,這是一種必須的“交換”。但凡有理想的人,必然不是最自由的,最自由的人就是無欲無求的人,有理想就會有求,有求就會有限制。於是我決定,一份有生命力的歌詞,寫到最後應該是沒有答案的。在《任我行》裡,我想寫“自由的極限”,即使給你百分百的自由,你還是會主動放棄其中部分自由。我希望這種矛盾是沒有答案的,人生之所以真實,是因為我們總是矛盾的,有時希望自己一個人,有時希望身邊多一點人。當然,《任我行》也可以寫成一首不用消化的流行曲,一听就可以全情投入,但我希望在聰明的歌裡再多加一點智慧。真正的智慧是,你明白到一些事情,本身沒有絕對的答案,因為問題本身就是答案。懂得問問題的人,其實找不找得到答案都沒有所謂。

Step4:摳細節

我竟然寫出了“空山無人”

南都:在《任我行》這首歌裡,你最喜歡的是哪個細節?

林夕:這首歌詞反反复複寫了四天,不斷地去修改一些不滿意的地方。那時我以為自己寫完了,後來我重讀那份歌詞,副歌有這麼一句“從何時開始忌諱空山無人,從何時開始怕遙望星辰”。我發現,“空山無人”四個字就是《任我行》的重點,我寫這句的時候很順,可能跟我自己的經驗有關。作為一個創作人,很多東西都是互相啟發的,有的經驗能挑逗我們想到一些新的東西。看金庸小說時,我經常有一個願望,獨占一整座山的靈氣。但之前到安徽工作時,多出來的一點時間其實是足夠我到黃山去一趟的,可是很慚愧,雖然說“任我行”,但結果我擔心自己體力不支,也擔心空氣會影響身體、會生病,山里可能會有老虎、豺狼、蛇,即使面前放著一座“空山”,我也不敢去。“空山無人”這句詞讓我非常驕傲,除了發音與旋律匹配之外,這四個字也太準確了,準確得令我頓覺《任我行》的歌詞填得太棒了!我怎麼能寫得出“空山無人”這四個字呢?後來我才發現,原來這是我的偶像蘇東坡寫的,“空山無人,水流花開”,讀過之後,這四個字就進入了我左腦的“海馬區”,這就是靈感的來源,很有趣。

寫《任我行》前的春節,我回家與家人團聚,大家拿毛筆寫春聯,每個人都寫“出入平安”之類的,這跟那些沒腦的勵志歌詞一樣,難道你說平安就能平安嗎?該我寫的時候,我就寫了“空山無人”四個字,這對傳統的中國家庭而言,當然是很不好的兆頭。我的母親大人說:“你幹嘛?'空'就是'兇'啊(粵語諧音)!”我很難跟70多歲的母親解釋道家、佛家的學說,“空”其實是好的, “滿”的時候反而裝不下福氣。那天我很有所感,我的性格確實有點怪怪的,有點孤僻,很多興趣都跟同齡人不太一樣。人際關係最關鍵的是,為他人放棄自己的自由,這跟談戀愛有共通之處。我經歷過佷多,當我邁向一個自由的境界時,我心甘情願地放棄一些東西,其實中間沒有答案。後來我寫了幾句話給Eason,告訴他《任我行》這首歌主要是講什麼的,當他跟著旋律來唱的時候,不是絕對的輕鬆,也不是絕對的沉重,很高興他能把握到整體的情緒。

“詞神”開腔談熱點!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些2 0多年都沒聽過歌的人走出來說“樂壇已死”

填詞人是“文盲”?

這是片面的印象式觀察

南都:之前李純恩在專欄中批評香港當今的填詞人是“文盲”,認為“港樂已死”,你作為涉及在內的人物,可否回應一下此事?

林夕:如果單就李純恩本人的那篇文章而言,我覺得無需回應。他只是立了一個論,但他沒有提供任何理據,同時也是有失偏頗的。一個樂壇是否已死,不應該僅僅用銷量及歌曲的流行度來作為評判標準。目前地球上的唱片公司都很頭痛,為“如何令唱片市場變好”而煩惱。如果音樂水平真的跟銷量、歌曲流行度絕對掛鉤的話,那就容易辦了,盡量多投一些錢、錄音做好一點、歌詞改到最好才推出市面……但實際上,整個現像不是這麼簡單的。我覺得李純恩的言論有失偏頗之處在於,寫歌詞的人怎麼可能是“文盲”,怎麼可能是不認識字的人?這是一種很片面的印象式觀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些20多年都沒聽過歌的人走出來說“樂壇已死”。本身這些人都是不聽歌的人,好比一個不經常光顧某個店舖的人,當然以為那家店舖是不太行的。其實銷量問題不僅出現在香港歌壇,大陸樂壇、台灣樂壇乃至整個國際歌壇,在實際收入方面都是下降的,這跟消費模式、音樂銷售渠道的改變是有關係的。

南都:有些音樂人也認為香港詞壇“停滯不前”,你怎麼看?

林夕:大家都很喜歡對比,一對比就會拿出上世紀70、80年代那些作品,但其實是沒有高低之分的。在題材的開拓上,香港樂壇比以前開闊了很多,以前的歌不會有那麼多社會性的題材,也不會有那麼多真正生活化的東西在裡頭。許冠傑的歌其實更像一部“攝影機”,把加價熱潮等新聞事件唱出來,但並沒有剖析這些現象。在旋律上,以前的歌都是小調式的,篇幅也短得多,比起現在的流行曲足足短了三分之一,所以在旋律上不適合有太多故事性的東西,也不能寫太深入的分析,一般都會比較言簡意賅。至於現在的歌,就拿《任我行》來說,差不多有五百多字,天啊!所以要說“停滯不前”,我覺得是沒有經過足夠嚴謹的學術分析而得出來的一個片面印象。

會紀念入行30年?

我是沒有規劃的人,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南都:明年就是你入行30週年了,會有什麼紀念活動嗎?

林夕:已經30年了嗎? 當然不會想過是不是要搞紀念活動啦,其實假如你不提醒我的話,我都不記得原來已經有30年了。我很怕那些形式上的東西,如果整數的年份要紀念,為什麼不紀念28、29週年呢?這樣說吧,我從來都是沒有什麼規劃的人,完全隨當時的心情而定。所以即使我現在說了,你也不要全信,可能明年我又會突然覺得,“對哦,30年,找些東西搞一下吧!”不過,我一向都不是喜歡搞事的人,我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不值得搞就不要搞了。

南都:之前說過計劃推出一本名為《林夕三百首》的書,還有下文嗎?樂迷也很關心《林夕字傳3》CD合輯會在何時推出。

林夕:2006年起,出版社就一直在催我、逼我出《林夕三百首》,我覺得不太好吧,出了之後還會有下冊嗎?我還在不斷地寫很多歌詞啊!那邊在選歌的時候,這邊填詞數量還在上升。每隔兩三年就會感覺有新的東西創作出來,寫了《弱水三千》後,我覺得這是一條新路,不如就先不要選三百首出來了,看看這條路是否會開拓出一種新的風格。至於《林夕字傳3》,應該不會有了,歌曲版權太貴、製作成本太高,唱片公司賺不到錢。現在盜版這麼嚴重,淘寶上已經有賣《林夕字傳3》了,人家自己做的,根本不用我自己出。

高峰期已過?

我的好奇心還是那麼旺盛

南都:這幾年銳意減產,覺得自己的高峰期過去了嗎?

林夕:現在是EP和單曲大行其道的年代,那塊餅乾越來越小,當然我也有意識地少寫一點,因為真的很耗體力。開玩笑嘛? 一把年紀了!整個樂壇推出的產品少了,我也希望多給點機會讓其他人玩,當然會少寫一點。如果高峰期已經過了,我也許不會繼續寫了……但也不一定,我那麼喜歡這個行業,我不是為了自己的面子而寫歌詞,而是希望自己的歌詞可以在某一方面作出貢獻。但我衷心地覺得,這個高峰期我還沒有過,我的好奇心還是那麼旺盛,我自虐、犯賤的性格還沒有改。剛才來的路上經過一些公路,我甚至在研究那些樹的品種,是人工種的還是自然生長的,一路上我都在想這個問題。這些陋習還在的話,應該還能寫出不同的東西。既然我能寫出陳奕迅的《任我行》,我覺得高峰期應該還沒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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